现在想起这段往事还是很揪心。
我腿好了不久之后就开始忙于班级里的各种活动的组织以及校广播站的稿件的审核与播读工作,加上腿受伤的事故,跆拳道社团我只好选择了退出,于是慢慢的,我跟D的联系开始渐渐减少,D这个人就是这么羞涩,如果你不主动联系他,没有结婚或者死人这样的大事他是不会跟我联系的。
有时候我偶尔会想到D提醒自己一定要给D去个电话叫他出来吃个饭问问近况如何,然而不过一会儿一堆事涌过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我有时候进了宿舍连鞋子都顾不上脱就倒在床上酣睡过去,往往都是宿舍姐妹帮我料理这些剩余后事。你说建设祖国都没我这么废寝忘食的吧。
而D也在我的逐日疏远中渐渐偏离了安全轨道,进入了魔化状态,也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这一切直到一天我跟本专业的一帮男生闲谈时才得以知晓。
他们说:“听说咱学校美术专业的一个男生疯啦,不吃不喝不下床一个礼拜!”
他们说:“听说他之前就很不正常了,经常半夜不睡觉站在走廊一站就是一夜,半夜起来尿尿的男生都被他吓到了。”
他们说:“听说他能站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呆上好几个小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再这样下去会死人了!”
他们还说:“这个样子应该会休学的吧,要不在学校死了谁负责啊。”
我没头没脑地听着,心里不知为何越来越慌张。
当晚当我打通D宿舍的电话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一阵莫名的绝望。
“喂。”一个陌生的男生的声音。
“喂,你好,那,那个,请问D在吗?”我的声音开始哆嗦。
那边沉默了一下,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你是他朋友都不知道他疯了吗?他现在不吃不喝不下床已经很久了,我们专业的老师正在上报申请让他休学回家了。”
“麻烦你,我求求你,你去叫叫他,让我跟他说句话好吗?求求你了,让他起来跟我说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噼里啪啦地从我的眼中滚了出来。
对面那个男生沉吟了一下,于是我听到他叫D的名字,又过了很久就在我快要挂掉电话直奔他宿舍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谁?”
声音虚弱低沉,但仍然磁性十足。
“D,我是杨小破,你出来,我要见见你。”
“……”没有回答,那边继续沉默着。
“我马上就到你宿舍楼底下,我数100个数,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冲进去!”说完我扔了电话扭头就跑。
我站在D的宿舍楼底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着数,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委屈,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男生都充满讶异地看着我,在他们眼中,我一定是一个刚刚跟男朋友吵完架现在又来寻求原谅的缺心眼少女。
不知不觉我的手被脸上的泪水染湿,脸被手上的眼泪搞脏。
“杨小破……”
当数到92的时候,我听到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我,我吃惊万分地回过头,D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站在了我身后,艰难地露出笑脸,不过短短数日,他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天使般的微笑上。
心疼。穿透灵魂的心疼。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我轻轻地拽着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外走,他乖乖地跟着我。
我带着D去到我们经常光顾的那家饺子馆,我给他要了他最爱吃的羊肉水饺,看着D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终于轻松了下来,不知不觉中,对面的D在我的眼中又变得朦胧起来。
我跟D回宿舍的时候他正常了许多,非要先送我回宿舍,我争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往我宿舍走去。到了宿舍之后,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D的肩头说:“吃饱喝足,乖乖回去睡觉哈。”
D静静地笑了,那种笑让人感到格外心碎。
我进了宿舍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又偷偷溜了出来,果不其然,就在刚才我与D告别的那个地方,D正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大地。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然后轻轻地拽着D的袖子说:“乖,我们回家吧。”然后D就真得跟着我乖乖地走了。
把他送到宿舍楼底下后,我打电话给他宿舍让他的舍友把他接了回去。其间所有看到我跟D的路人无不露出了满满的讶异与惊惧之色就像看到外星生物一般,我知道,他们是惧怕D,讶异我。在他们眼中,D跟疯人院里的病人没有什么不同,而我,就如同D的病友一般。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D的病友。这样我就可以更加真切地了解到D的痛苦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这段时间D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变成这样——不管是他在不正常还是正常的时候。我想的只有一个问题:一定要让D吃东西,要不他就会饿死,饿死了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时隔很久之后,我与D毕业之后再次相聚在一个咖啡吧里,他自己提到这段时间的非常经历特别是谈到我对他的帮助的时候,我看到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大喜大悲过的D的眼角——悄悄滑落了一行清泪。
我其实并没有帮D什么,我高一的时候曾经跟他一样。我只是在他需要能量的时候送去一点干粮而已。而且我也知道,处于这个非常时期的人,最厌烦的就是回答每一个为什么。D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那晚羊肉水饺的味道。
如果硬要给这样的魔化状态一个理由,我只能说这是我们80后独生子女特有的一个弊病,过于孤单的我们习惯了孤单的思考,当思考出现了死角的时候,因为身边找不到人询问,于是我们便卡在死角里进不去出不来,这样就很容易把自己丢了。有的人丢了能再回来那就没事了,有的人丢了再也回不来,那就是彻底疯了。
D终于被他的家人接回了家。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的妈妈对我千恩万谢,D则站在一边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车子走远了,D一直趴在车后座从后窗跟我对视着,我拼命地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双充满忧郁的双眼。
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何时会再跟D相见,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晚上不要再起来站着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