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住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阮思真找到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的花坛上,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几棵快死了的冬青。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上了楼,敲门。敲了三声,没人应。又敲了三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链还挂着,老赵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比几年前老了,头发白了,眼睛下面垂着很深的眼袋。他看到阮思真,愣了一下,然后想关门。阮思真伸手抵住门板。
“赵叔。”
“你认错人了。”老赵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你。你觉得我会认错?”
老赵沉默了。他松开手,门链哗啦一声掉下来,门开了。阮思真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空气里有烟味和旧衣服的味道。
老赵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看阮思真。阮思真站在桌边,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林秀兰,年轻时拍的,穿着夜店工服,站在吧台后面,笑得很自然。
“她去哪了?”阮思真问。
“不知道。”
“谁把她截走的?”
“不知道。”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老赵抬起头,看了阮思真一眼,又低下头。“什么信?”
阮思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老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阮思真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照片收进口袋。
“赵叔,我从小叫你叔。你看着我长大的。我妈进去之前,让我有事找你。她说你是唯一能信的人。”
老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现在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死活。”阮思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老赵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老赵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响了一下。
“你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你的亲妈。”
阮思真知道。他早就知道。他等着。
“你的亲爸亲妈,是搞科研的。”老赵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二十多年前,他们在研究所里,发现了一个项目的问题。那个项目是周正宏集团资助的,涉及一项技术的违规应用。他们写了报告,报了上去。周正宏不想让这个报告被看到。”
他停了一下。阮思真没说话。
“周正宏找了人。不是直接动手,是一场实验室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意外。你爸妈没了。”老赵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那时候还不到一岁,被人抱出来,放在了一个地方。”
“放在哪?”
“城西,夜店门口。林秀兰上班的那家。”
阮思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停了,又点了一下。
“她认识我爸妈?”
“她认识你爸。”老赵低下头。“你爸在调查那个项目的时候,去过那家夜店,见过她。她后来跟我说,你爸是个好人。她不认识你妈。但她知道你是他的孩子。”
“周正宏为什么同意她收养我?他不怕我长大了知道?”
“他以为你不会知道。”老赵抬起头,看着阮思真。“他觉得你一个夜店女人养大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而且林秀兰答应他,一辈子不跟你说实话。她说她只想养个孩子养老,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老赵的声音发紧。“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你自己查到的那些,是你自己查的。”
阮思真沉默了几秒。“那她为什么坐牢?”
“因为周正宏要她顶罪。不是她犯了事,是她没背景、没文化、一个人。死了也没人管。”老赵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本来可以不签的。但她签了。你知道为什么?”
阮思真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查。你不把那些人查清楚,你就活不踏实。她不是让你报仇,她是让你活。”老赵低下头。“她进去之前,找过我。她说,‘赵哥,我进去了,思真肯定会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出事。’她没说‘别让他报仇’,她说‘别让他出事’。”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帽子,低着头打盹。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让你收到的。”老赵抬起头。“有人不想让你找她。他们怕你找到她之后,就不查了。”
阮思真看着他。“谁?”
老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阮思真。阮思真接过去,打开。纸上是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凤栖路47号,地下室三号。你去过了。里面空了。谁搬的?你不知道。”
他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赵叔,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说了。”老赵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你走吧。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卷进去了。”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暗,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楼下,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长椅上那个老头还在,低着头打盹,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阮思真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小区门口,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他站在路边,脑子里是老赵说的那些话。亲生父母是科研人员,因为发现了项目问题被周正宏害死。林秀兰主动收养他,为了保他的命。她坐牢是故意的,拖住那六个人,让他有时间查。
他查了。杀了六个。她不见了。老赵说有人不想让他找到她。那些人怕他找到她之后就不查了。
他已经查完了。不需要再查了。那他们怕什么?
阮思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陆则衍事务所的地址。
车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陆则衍会不会见他。他捅了他一刀,利用了他,把他当棋子走完了。陆则衍应该恨他。
但陆则衍还在发消息,问他在哪。
不是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水果刀。刀刃很短,握在手里刚好。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事务所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着。
他上了楼,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