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棠去了学校档案室。
档案室在教学楼的负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惨白。负责档案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了沈棠的学生证,又看了他的脸,从眼镜上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陈厚德的档案?”她问。
“对。”
“你是他学生?”
“是。”
女人没再问,转身走进档案架的深处。沈棠站在柜台前等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铁架子之间回荡,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档案盒,盒面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陈厚德,考古系,教授,编号003872。”
“复印还是看原件?”
“原件。”
女人把档案盒推过来,沈棠打开。
第一页是入职登记表,陈厚德的名字、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第二页是职称评定材料,第三页是科研成果列表,第四页是年度考核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陈厚德,男,1965年出生。于20XX年9月失踪,至今未归。备注:未结案。”
沈棠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放回去,合上档案盒,推还给档案室的老师。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棠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光线刺眼,他眯着眼睛往楼上走。
晚上十一点,沈棠回到了考古实验室。
实验室在考古楼的四楼,走廊尽头。门是锁着的,但沈棠有钥匙——陈厚德失踪前给他的。当时沈棠以为导师只是让他帮忙整理资料,现在想来,这把钥匙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打开门,走进去。实验室里的陈设和他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长条桌上铺着灰色台布,摆着几台显微镜和一排标本盒。墙角的铁皮柜子上堆着旧期刊。操作台上有一盏台灯,他拧开,灯光照亮了台面。
那卷古书就是在台上被打开的。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连灰尘都被清洁阿姨擦干净了。但沈棠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台面底下的地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台面的脚柱延伸到墙角。划痕很新,是这一两年内留下的。他顺着划痕走到墙角,墙角有一块地板砖和旁边的颜色不太一样,稍深一点,像被撬开过又重新铺上的。
沈棠蹲下来,用手指扣住地砖的边缘,用力往上拉。
地砖松了。
底下是一级台阶,水泥砌的,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冷风从地底下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人进过的地窖。沈棠把手电筒往下一照,光柱打在第一级台阶上,台阶上有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踩下去,台阶很稳。一级、两级、三级、四级。一共十二级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铁质的手环。沈棠握住手环,拉了一下。门很重,但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了地下室。
然后沈棠的手停住了。
整面墙都是红绳。
不是他在红绳店里看到的那种挂在墙面上的绳子,而是从墙体里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血管网络一样盘根错节的红绳。粗的像成年人的手臂,细的像头发丝,颜色从鲜红到暗红到几乎发黑,每一根都在微微搏动,像心跳。绳子的一端嵌在墙体里,另一端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小竹牌,竹牌上刻着名字。
沈棠走近了。
手电筒的光在竹牌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第一排,最左边的竹牌上刻着:陈杰。旁边是:苏晚。再旁边是:刘洋。然后是:王思琪。他大学同学的名字,全班四十二个人,一个不落,全在这面墙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陈厚德把每一个同学的名字都刻在了绳子上,就像在他们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沈棠把手电筒往上抬。第二排,竹牌上的名字变了——不是他的同学,是另一批人。他看到了“林素娥”三个字,林七夕的母亲。旁边是“赵德顺”,再旁边是“钱家明”,一共十七个名字,报纸上那十七个离奇死亡的人。
最上面一排,只有一根绳子。绳子比其他的都要粗,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竹牌上刻着三个字:陈厚德。
沈棠盯着那个名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系统提示弹出来了,不是一行小字,而是整版的红色警告,像血一样从他的视野上方倾泻下来:
「禁忌源头。此处红绳为所有禁忌的“母绳”。所有子禁忌均由母绳衍生。母绳之间相互关联,形成禁忌网络。触碰任何一根母绳,将承受全部禁忌源头反噬。风险等级:无法评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棠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地下室的门口,照出一个人的轮廓——中山装,白头发,红绳拐杖。
陈厚德。
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和昨晚一样,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嘲讽,是苦涩。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陈厚德的声音不大,在地下室的空腔里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陈厚德,等着。
陈厚德走进来,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他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手指从一排竹牌上滑过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十年前,民俗街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那时候街上住着三十多个守艺人。扎纸的、做香的、画符的、算命的、刻章的、裱画的……都是祖传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们不富,但活得有尊严。”
陈厚德的手停在了一个竹牌上,上面刻着“赵德顺”。
“赵德顺,扎纸匠。他的手艺是全城最好的,扎的纸人眉毛会动。拆迁通知下来那天,他坐在店门口哭了一下午。”
陈厚德的手移到了下一个竹牌:“钱家明,刻章的。他的爷爷给皇帝刻过印。他说,这条街拆了,他的手艺就断了。”
陈厚德的手一个一个地移过去,每停在一个名字上,他就说一句,声音很轻,像在念悼词。
“刘翠花,画符的。她不识字,但她画的符比谁都灵。”
“孙德茂,算命的。他算准了自己的死期,但没人信。”
“李巧云,做香的。她做的香能飘三里地。”
陈厚德的手停在了“林素娥”的竹牌上。
“林素娥,百物斋的店主。她知道的东西比我多。我向她请教过禁忌的事,她教了我三天三夜。她说,‘陈老师,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陈厚德的手从竹牌上收回来,握紧了红绳拐杖,“后来她死了。被人用禁忌杀死的。”
沈棠的声音很冷:“谁杀的?”
陈厚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面墙的中间,指着最上面一排的名字:“这些是拆迁办的、开发商的、规划局的。一共七个人。他们想在民俗街盖商业综合体。”
“你用禁忌杀了他们。”沈棠说。
“不。”陈厚德转过身看着他,“是他们先用禁忌杀了我们。我只是还了回去。”
沈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厚德讲了一个故事。十年前,民俗街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三十多个守艺人联名抵制。他们在街上拉横幅、写信、上访。一个月后,第一个守艺人猝死了。两个月后,第二个。半年时间,死了十七个。警方查不出原因,尸检报告写着“心源性猝死”或者“意外”。但林素娥知道不是。她在那些人的遗体上发现了禁忌的痕迹——皮肤上有被红绳勒过的痕迹,但绳子已经消失了。
“有人用禁忌杀死了他们。”陈厚德说,“有人教会了开发商的人怎么用红绳杀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剩下的十几个人也会死。”
所以陈厚德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全国各地的民俗村、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把每一个可能被用来杀人的禁忌都记录下来、复刻出来、藏进民俗街。
“我要让那些下命令的人,一个一个碰上去。”
沈棠盯着他:“那你为什么把古书埋在这?”
陈厚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沈棠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编织新的规则。”陈厚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快死了,沈棠。这些绳子的反噬,全在我身上。”
他撩起左手的袖子。沈棠看到了——从手腕到肩膀,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和他手背上那道纹路一模一样,但比他多十倍、百倍。纹路像树枝一样分叉、蔓延、交织,有的地方皮肤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每复刻一个禁忌,我的身体就会被侵蚀一分。我扛了三年,扛不住了。”陈厚德放下袖子,“但这条街不能没有人守着。如果没有人看着这些绳子,它们会自己去找人。任何一个人碰到任何一根绳,禁忌就会触发。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成百上千的人。”
沈棠的手攥成了拳头。
“所以你选了我。”
“不是我选的,是系统选的。”陈厚德说,“古书是一个筛选器。谁打开它,谁就会被系统绑定。我只是把它藏在了你一定会找到的地方。”
沈棠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里的空气很冷,他的手已经冻得发麻了。他看着那面墙上的红绳,看着那些名字——他的同学、林七夕的母亲、十七个死去的守艺人、七个用禁忌杀人的人。每一根绳子背后都是一条命,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系着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
“你为什么要把我同学的名字也刻上去?”沈棠问。
“因为他们都是这条街的未来。”陈厚德说,“你破了禁忌,他们就不会有事。你不破,他们就会成为禁忌的一部分。”
沈棠闭了一下眼睛。
陈厚德走到他面前,把红绳拐杖递过来。拐杖握在手里,比看起来要重,杖身的红绳一根一根地缠绕着,每一根都在微微发热,像有生命一样。
“要么接过它,成为这条街的‘掌忌者’,用规则保护规则。”陈厚德的声音很平静,“要么毁掉它,所有禁忌失控,民俗街方圆五里,寸草不生。”
系统提示弹出来了,一整页的文字,每一行都是红色的:
「终极选择已触发。」
「当前情感完整度:89.1%。」
「方案一:接管禁忌源头。成为民俗街“掌忌者”,获得完整规则编织权限。代价:承受全部禁忌源头反噬。预计情感完整度损耗25%以上。反噬将不可逆,但情感不会降至零以下。」
「方案二:销毁禁忌源头。毁灭所有母绳及子绳,终止全部禁忌。代价:系统强制剥离全部情感模块,宿主成为“纯规则体”。情感完整度归零,不可逆。」
「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倒计时:180秒。」
沈棠伸出手,握住了拐杖。
指尖触碰到红绳的瞬间,整面墙的绳子同时发出了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每根绳子都在自己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光。光从墙体里涌出来,沿着绳子传到每一个竹牌上,竹牌上的名字被光点亮了,像有人用火在竹片上写字。
系统提示:「民俗禁忌系统·终阶觉醒。宿主已获得“规则编织”权限。承受禁忌源头反噬中……」
沈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拐杖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冲进身体。那力量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把别人的痛苦一点一点地灌进他的血管里。他看到了画面——赵德顺坐在店门口哭,钱家明刻了一枚“拆”字章然后把它砸碎了,林素娥站在百物斋门口不肯走,保安把她拖出去了,她在水泥地上被拖了十几米,膝盖磨破了,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同时放了几十部电影。每一部电影的主角都在哭、在喊、在求饶,每一部电影的结局都是同一个人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
系统提示:「情感完整度下降中……83%、79%、72%、68%……当前:63.7%。」
“停。”沈棠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但那一个字说出来之后,画面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最后一帧——林素娥的脸。不是马赛克遮住的那张脸,而是她活着时候的脸。四十多岁,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在笑,那种“我知道我活不久了,但我没白活”的笑。
系统提示:「情感完整度已锁定。当前数值:63.7%。无法继续剥离。宿主已进入“半规则体”状态。正面情绪保留,负面情绪全部剥离。宿主将不再感受恐惧、愤怒、绝望、悲伤。保护欲、正义感、信任、同情等正面情绪完整保留。」
沈棠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变粗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纹路,不疼,有点热。
陈厚德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他的手指最先消失,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他的中山装塌了下去,里面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轮廓。
“沈棠。”陈厚德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空房间,“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他的脸最后消失。在消失之前,沈棠看到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颜色——不是灰色,是蓝色,天空一样的蓝色。
“记住。”
然后陈厚德不在了。
红绳拐杖还握在沈棠手里,杖身的绳子不再发热,但每一根都在微微震动,像心跳。
沈棠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陈厚德消失的方向。他没有感到悲伤。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他知道应该悲伤——他的导师、他的引路人、把这条街和一百根红绳托付给他的人,在他面前消散了。但他只能“知道”应该悲伤,而无法“感到”悲伤。
那些东西已经被锁住了,锁在63.7%的那扇门后面。
林七夕冲进了地下室。她的脸上全是泪,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她看到地下室的红绳墙,看到沈棠手里的拐杖,看到陈厚德消失后地上留下的那件空荡荡的中山装。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成为掌忌者意味着什么吗?你这辈子都得守在这条街上,别想再过普通人的日子!”
沈棠平静地看她。
“我知道。”他说,“疯的人不用守街。我守街,所以我不疯。”
林七夕愣住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像回声。
沈棠没有走过去安慰她。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安静。
他把红绳拐杖立在地上,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手指触到了陈厚德的那根母绳。绳子在他的指尖下停止了搏动,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一样。
系统提示:「剩余任务:95个禁忌待守护。宿主评价:掌忌者——规则之内,寸草不生;规则之外,我心即法。」
沈棠转身,走出地下室。红绳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和陈厚德走路时一模一样。
他走出考古楼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有完全退去。民俗街的方向,有一根红绳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打招呼。
沈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