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坐在宿舍床边,后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
脑海里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新娘消散时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两个黑窟窿里渗出的透明液体像眼泪一样往下淌。还有那个声音,那个直接送进脑子里的“谢谢”。不是“救命”,不是“放我走”,是“谢谢”。好像她等这一声“谢谢”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沈棠闭上眼睛。
系统安静地跳出一行字,浮在视野的正中央:「当前情感完整度:99.7%。」
“你监控这个有什么意义?”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系统没有回答。
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来,同学群的消息刷了一长串。阿杰发的语音,沈棠没点开,但下面有人转成了文字:“周六晚上我家别墅聚会,不来绝交!”后面跟了一排“收到”和表情包,苏晚发了一个“期待”,有人发了一个“带酒”,有人发了一个“带菜”。
沈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他想回一个“不去”,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一个“行”。
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维持“正常”。如果他现在开始拒绝所有的社交、避开所有的人,那些已经在怀疑他的人会把“精神有问题”变成“肯定有问题”。辅导员已经在盯着他了,校医也来过一次了,他不能给他们更多理由。
周六傍晚,沈棠坐阿杰的车到了别墅。
阿杰家的别墅在老城区的东北角,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独栋,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院子比楼还大。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夕阳下像一面烧起来的墙。院子正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用水泥封死了,上面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井盖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沈棠一进门,脚步就停了一下。
系统炸响了:「井中眼禁忌。井下镇压之物每七年苏醒一次,今夜为苏醒前夜。若有人往井里看,全员触发因果链。」
“全员”两个字在视野里被标红放大了三倍。
沈棠看了一眼院里的那口井。石头压着,井盖封着,看起来安全。但系统说的是“苏醒前夜”,不是“今夜苏醒”。也就是说,还有时间。只要今晚没有人去掀开井盖、没有人往井里看,所有人就都是安全的。
“看什么呢?进来啊。”阿杰在屋里喊。
沈棠收回目光,走进别墅。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好够盖住窗外的风声。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奶茶,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不自然。
沈棠知道为什么——上次饭局上的事,大家还没忘。
他坐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阿杰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到沈棠坐在角落里,皱了皱眉。
“你坐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这挺好。”
“你这人真是……”阿杰没再劝,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了苏晚旁边。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加上沈棠一共十二个人。有人带了红酒,有人带了啤酒,有人带了一箱果酒。阿杰开了三瓶红酒,每个人面前都倒了一杯。沈棠把杯子推到一边,阿杰又给他推回来。
“今天周末,别扫兴。”
“我不喝。”
“你上次就说不喝,结果磕了仨头。”阿杰说完自己先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声有点大,大到像是在故意掩盖什么。
沈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注意到院门口有一个人影。
林七夕靠在院门的铁栏杆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正看着客厅的方向,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沈棠身上。沈棠看过去的时候,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像是在说“我找你,但不着急”。然后她把信封收进口袋,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沈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天的聚会。
他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因为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距离井中眼苏醒:6小时。倒计时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九点,有人醉了。十点,更多的人醉了。
阿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开始大舌头,站不稳,靠在苏晚身上笑。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酒瓶在茶几上转了三圈,瓶口指向了阿杰。阿杰选了真心话,被问了三个问题,答得模模糊糊,大家不满意,罚了他三杯酒。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苏晚。苏晚选了大冒险,有人让她去院子里跑一圈,她穿着高跟鞋不想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被罚了两杯酒。
第三轮,瓶口指向了沈棠。
“我选大冒险。”他说。
阿杰喝多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茶几站稳了,指着窗外:“大冒险,谁敢去把那井盖掀开看看?”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起哄声炸开了。
“去不去?”
“掀开看看呗,反正也没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阿杰家的井还能有鬼啊?”
苏晚拉了拉阿杰的袖子:“别闹了,那井封了多少年了,掀它干嘛。”
“大冒险嘛!”阿杰甩开她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棠,“你敢不敢?”
沈棠站起来。
“我陪你们玩。”他说。
他走出客厅,穿过院子。月光很好,把整口井照得清清楚楚。石头压着井盖,井盖封着井口,看起来和白天一模一样。但沈棠走近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井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直觉。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知道有人在看着你,你听不到呼吸,看不到影子,但你确定有人在。
沈棠走到井边,没有掀井盖。
他直接坐在了井盖上。
石头冰凉,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皮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那是他从网上买的,原本是用来拆快递的,刀刃不大,但够锋利。他打开刀,在手心划了一道。
刀锋切开皮肤的瞬间,疼得他咬紧了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在手心里聚成一摊,然后顺着井盖的缝隙往下渗。石头和水泥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血一滴一滴地淌进去,像水倒进了沙子里,被吸得干干净净。
“井里那位,你不是想看吗?”沈棠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我给你血。你看够了,就别看他们。”
井底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风,不是幻觉,是一个人的叹息。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叹息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丝沈棠听得懂的——感激。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
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摔了酒杯,有人打翻了果盘,有人哭着喊“报警”。阿杰站在原地,脸上的酒意被吓醒了一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沈棠站起来,手心的伤口已经开始凝血了。血糊在皮肤上,变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他看着阿杰,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让你妈把这口井彻底填了,用糯米浆混生石灰。想活过这个月,照做。不用谢我,你的命比我的名声值钱。”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阿杰的声音:“沈棠!你等等!你到底——”
沈棠没有回头。
众人慌乱地散去。有人开车走了,有人叫了代驾,有人蹲在路边吐。阿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脸上写满了恐惧。苏晚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被苏晚拖进了车里。
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别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沈棠独自站在井边。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月光把井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手指从地面伸出来,指向天空。沈棠低头看着手心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刀口不深,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红,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了——井底传来的不止是叹息,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说“谢谢”。
不是“救命”,不是“放我出去”。是“谢谢”。和那个新娘说的一模一样。
那声音轻得像风,却直直撞进了他心里。撞得他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新娘消散时的脸,想起井底那个女人的叹息,想起她们都在说“谢谢”。他只是在做系统给的任务,只是不想让那些人死,但她们在对他说谢谢。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检测到宿主对“井中眼”禁忌主体产生共情补偿反应,情感波动加剧。」
沈棠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沈棠被阿杰堵在了宿舍楼下。
阿杰的眼睛红红的,像一晚上没睡。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他拉着沈棠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沈棠的手背里。
“棠哥,我妈说那口井……九八年封上的时候,施工队有个工人掉下去过,没救上来。”阿杰的声音在发抖,“我妈还说,那个工人掉下去之后,井就一直不对劲。水变黑了,院子里的花也养不活了,后来她就找人把井封了。”
沈棠没有说话。
“你是怎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那口井有问题?”阿杰盯着沈棠的眼睛,像在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沈棠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
“你信我就行。”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系统提示弹出来:「5/100。连续经历禁忌事件,“同情”情绪多次被激活,情感完整度下降2.4%。当前:97.3%。」
沈棠注意到,那个数字又掉了。
他捂住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闷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他不知道被抽走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等那个数字掉到零的时候,他就不会再为任何人心闷了。
阿杰还想说什么,但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棠。”
林七夕靠在院门的铁栏杆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她冲沈棠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一直在等你结束。”
沈棠走过去。阿杰想跟上来,沈棠抬手拦住了他。
林七夕把信封递给他。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旧报纸。报纸的颜色发黄,边缘卷曲,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边,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沈棠把报纸抽出来,展开。
头版头条:“民俗街拆迁改造,商户集体抵制,多人离奇死亡”。日期是三年前。正文里提到了十七个人的名字,其中十六个是商户,一个是拆迁办的负责人。十七个人在半年内相继死亡,死因五花八门——心脏骤停、车祸、坠楼、溺水、煤气中毒。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民俗街的老居民们坚信,这不是巧合。
林七夕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报纸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黑白印刷,像素很低,但能看清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间店铺门口。店铺的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百物斋”。女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她的站姿很特别——腰背挺直,下巴微扬,有一种不肯弯腰的倔强。
“这是我妈。”林七夕的声音很平静,“你猜,她是怎么死的?”
沈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股正在流逝的同情又涌上来了。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被马赛克遮住脸的女人,想着她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拆迁、抵制、威胁、然后“离奇死亡”。和那十六个人一样。和那个拆迁办的负责人一样。
“报纸上写了十七个人,”沈棠说,“但你妈不在那十七个里面。”
林七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像一张被裱在玻璃框里的老照片。
“因为她不是‘离奇死亡’。”林七夕说,“她是被人杀死的。用禁忌。”
沈棠的手指停下了发抖。
他把报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捏着信封的手指用了很大力气,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林七夕看着他,那双藏了很多年事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破完一百根红绳,我给你答案。”她说。
沈棠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四个字:
“我等着。”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银杏叶是金黄色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林七夕靠在院门的铁栏杆上,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红绳——花轿新娘的那根。切口整齐,像被精确地剪断过。她把两截绳子握在手心,手指合拢,攥得很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