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天。
沈棠扛着轿杠,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脚印。纸钱从头顶飘下来,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片落在夏天的田野里。风吹过来,纸钱打着旋儿,贴在他的脸上、肩膀上和轿杠上,有一股烧焦的纸灰味。
他扫视四周。
路两边,每隔几米就趴着几具白骨。有的白骨头朝东脚朝西,有的蜷成团,有的双手抱着头,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穿着和沈棠一模一样的粗布麻衣,腰间系着同样的麻绳,脚上蹬着同样的草鞋。
“懂了。”沈棠低声说,嗓子被纸灰呛得有点哑,“犯错的下场。”
队伍在往前走。前面是四个吹鼓手,两个吹唢呐,一个吹笙,一个敲铜锣。唢呐的声音尖利刺耳,吹的调子不是喜乐,是丧曲。沈棠小时候在农村听过这种调子,是出殡的时候才吹的。笙的声音低沉,像牛在叫,铜锣每隔三步敲一下,铛——铛——铛,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得很远。
沈棠数了数前面的轿夫。加上他一共四个,两个在前,两个在后。前面的两个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们的肩膀很窄,不像成年男人的体格。沈棠偏了一下头想看清楚,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把前面那个轿夫的草帽吹歪了。
草帽下面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
不是骷髅,是肌肉和筋膜暴露在空气中的脸,红色的、湿润的、像刚被剥了皮的兔子。那张脸上没有嘴唇,牙齿露在外面,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眼球还在,但没有了眼睑,圆滚滚地突出在眼眶外面,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沈棠没有叫出声。他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
唢呐声突然变了调。
不是从哀转喜,而是从一种哀转成了另一种哀。之前的曲子是缓慢的、沉重的,像一个人拖着脚在泥地里走。现在的曲子变得急促了、尖锐了,像有人在耳边用指甲刮玻璃。铜锣连敲了三下,比之前更响,震得沈棠的耳膜嗡嗡响。
轿子猛地一沉。
沈棠的肩膀差点被压垮。他咬牙撑住,肩胛骨的肌肉绷得像钢筋。轿杠压进肩膀的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扛着的时候,轿子是空的,轻得像一个纸糊的壳子。但现在,轿子里有了重量——不,不只是重量,是有东西。轿杠上传来一种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动。
沈棠咽了口唾沫。
他开始快速地理清规则。新娘跳河怨气不散,每一次有人进入这个空间,她都会重新“嫁”一次。进入空间的人成为轿夫、吹鼓手或媒婆,任务是把她送到夫家。但问题在于,新娘在路上会哭、会喊、会掀开轿帘求人放她下去。前几个闯入者心软了,让她下了轿,然后全死了。
路边那些白骨就是证据。
沈棠握紧了轿杠。
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是黑的,像墨汁一样。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雾里有芦苇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一排站在河里的鬼魂。河上有一座桥,但桥断了,只剩下一半的桥墩立在水中,像一根断掉的牙齿。
没有桥,怎么过河?
沈棠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队伍已经走到了河边。唢呐骤停,笙不吹了,铜锣不敲了。四个吹鼓手同时放下手中的乐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前面的两个轿夫也停了,低着头,肩膀上的轿杠纹丝不动。
轿帘无风自动。
从轿帘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像瓷器,手指细长,指甲涂着红蔻丹,红得像刚沾了血。她掀开轿帘的一角,露出一张脸。沈棠只看到了半张脸——白,没有血色,嘴唇是紫色的,像冻了很久的尸体。眼眶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洞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外渗,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嫁衣的领口上。
轿子里传来哭声。
“停下……我要下去……”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但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委屈,有哀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沈棠能听懂但说不出来的悲伤。那不是鬼哭狼嚎的惨叫,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花轿里哭着喊“我不想嫁”。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纸钱的灰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过河!”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大。唢呐手和轿夫们没动,像没有听到一样。
“继续走!谁都不许停!”沈棠提高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开,“想活的别回头!”
没有人动。吹鼓手们像石雕,轿夫们像蜡像。
沈棠松开轿杠,冲到前面的吹鼓手面前,一脚踹在那个敲铜锣的人背上。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块木板拍在地上。他碎成了灰——不是慢慢碎,而是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了一样,衣服瘪下去,里面露出干草、竹篾和灰白色的粉末。那个人不是真人,是一个稻草扎的人偶,外面套着红马甲,里面塞满了干草和灰。
另外三个吹鼓手也相继倒下。笙碎了,唢呐断了,铜锣滚进了河里,在水面上漂了两秒,沉下去了。
轿子里的哭声更大了:“停下……我要下去……”
沈棠回头看了一眼轿子。轿帘被掀开了大半,新娘的半边身体已经从轿子里探出来了。她的手抓着轿杠,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她的嫁衣拖在地上,裙摆被泥水浸湿了,变成了暗红色。
沈棠咬破了右手的食指。
疼。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疼,是尖锐的、像针扎进指甲缝里的疼。血从指尖涌出来,温热的,在他手上划出一道红线。他转身,把手伸进轿帘的缝隙里,对准轿帘的内侧狠狠地抹了一把。血蹭在红色的绸缎上,颜色比绸缎还深,像在水里滴进了一滴浓墨。
血克怨。
民俗铁律,不管是在哪个朝代、哪种空间、哪个人身上,这条规矩从没变过。血是阳,怨是阴,阳克阴,就像太阳出来雾就会散。
新娘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轿帘重新合上了。哭声停了,不是渐渐变小,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走!”沈棠重新扛起轿杠,肩膀压上去的瞬间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谁都不许停!”
剩下的三个轿夫像被注入了新的指令一样,机械地迈开了步子。他们踩着河边的淤泥往下走,沈棠跟在后面,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响声。
河面上出现了一排青石板。沈棠不确定这些石板之前就在那里,还是因为他的血而出现的。石板一块接一块,从岸边延伸到对岸,每块石板上都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前面那个轿夫的草鞋踩在石板上,打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去,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轿杠。沈棠不知道是谁在扶着轿子,但那顶花轿稳稳当当地过了河,像下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
到了对岸,路变宽了。不再是土路,而是铺了碎石的官道。路两边出现了房子——不是村庄,是一片荒地里的几间孤零零的破屋,墙倒了,屋顶塌了,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模糊的墨迹。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棵野草。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沈棠指挥轿夫把花轿直接抬进了正厅。
正厅里没有灯,但沈棠能看清一切——不是因为有光,而是因为空间本身在“展示”。供桌上放着三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透了,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香炉后面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她的脸上没有五官,白板一张,像一个还没有被画完的草稿。
“放轿。”沈棠说。
三个轿夫缓缓放下轿杠。花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轿帘自动掀开了。
新娘走了出来。
沈棠终于看到了她的全貌。
凤冠是金的,上面的珠串已经发黑,垂下来的流苏打了结。霞帔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和云纹,针脚细密,绣工精良。但新娘的脸——沈棠不想看那张脸,但他的视线被钉在了那里。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睛,没有眼球,眼眶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暗红色的液体从黑窟窿里往外渗,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流到嘴角,滴在嫁衣的领口上。
沈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系统在警示他,是他自己在害怕。但他按住发抖的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新娘的脸上移开,看向供桌。
“一拜天地。”他喊。
没有司仪,他自己喊。
轿夫们把新娘“扶”到了供桌前。新娘的身体是僵硬的,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像一尊被推着走的蜡像。她的脚在地上拖着,嫁衣的裙摆蹭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二拜高堂。”
新娘没有父母。供桌后面的画像就是她的高堂——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是她自己。她嫁给自己,她死了之后,每一次重新“嫁”的人也是她自己。她在嫁给自己,然后在路上死掉,然后再重新开始。
沈棠忽然明白了这个禁忌的残酷之处。
新娘不是在被怨气驱使着害人。她是被困住了。她被困在这个仪式里,一遍一遍地穿上嫁衣、坐上花轿、走到河边、哭着求人放她下去。每一次有人进入空间,她都会重新经历一遍出嫁的那一天。她求的不是让人放她走,她求的是有人能帮她结束这一切。
“夫妻对拜。”
沈棠对着新娘鞠了一躬。
新娘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沈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但他看到了,新娘的黑窟窿里,渗出的液体变稀了,不再是暗红色,而是透明的水,像眼泪。
沈棠跪下来,对着供桌磕了一个头。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额头磕在地上,之前磕头留下的伤疤还没好,又磕破了。
他站起来,面向新娘,念出了系统弹出的镇怨词:
“生不入你家门,死不进你坟。今日三拜成,恩怨两清。”
镇怨词念完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断了。新娘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透明化,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四角先褪色,然后向内扩散。嫁衣的金线不再发光,凤冠的珠串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霞帔上的凤凰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一片一片地剥落。
新娘的嘴动了一下。
沈棠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送进脑子里的。两个字:
“谢谢。”
然后新娘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是一根断成两截的红绳。绳子从中间断开,切口整齐,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精准地剪断了。两截绳子落在地上,发出两声极轻的“嗒嗒”。
沈棠跪在地上,浑身是汗。粗布麻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像冰。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系统提示弹出来,一行一行的绿字浮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禁忌“花轿新娘”已破解。」
「当前进度:4/100。」
「获得规则碎片×2。」
「警告:情感波动异常。」
「检测到宿主对禁忌主体产生共情反应。」
「情感模块出现裂痕,损耗0.3%。」
「当前情感完整度:99.7%。」
沈棠愣住。
他愣住不是因为系统提示,而是因为他刚才念镇怨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我应该怎么破解”,而是“她死的时候疼不疼”。这是第一次。之前破解地铁布偶、神像磕头、病历本反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规则、步骤、破解方式,像一个下棋的人在算步数。但这一次,他把新娘当成了一个“人”。
他不想这样的。他知道心软没用,同情没用,把禁忌主体当成“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但他控制不住。
画面消退了。
沈棠回到了红绳店。他跪在柜台前面,不是他主动跪的,是他从空间里被弹出来的时候重心不稳,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林七夕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红绳。
她低头看着红绳,像看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她的手指捏着其中一截,在指间转了转,又翻过来看了看切口。
“你居然……破了?”她说。
沈棠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没有回答。
林七夕抬起头看他。她的目光停在了沈棠的眼睛上,停了很久。沈棠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沈棠的眼睛里只有冷、只有计算、只有“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所以我准备好了”的防备。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软软的、正在努力被压下去的东西。
“而且你刚才的眼神……”林七夕顿了一下,“你心软了?”
沈棠没有回答。
他捂住胸口,转身朝门口走去。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热热的、沉沉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烫得他想叫出来,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团东西就会扩散,扩散到他整个胸腔,然后他就再也变不回之前的沈棠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
“下一个在哪?”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民俗街的黑暗深处。
林七夕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断绳。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那双藏了很多年事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不是光,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