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棠被敲门声叫醒。
他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辅导员和一个不认识的校医,校医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辅导员的脸色不太好看,校医的表情很专业,白大褂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出诊箱。
“沈棠,我们需要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辅导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语气里的“这不是商量”藏不住。
沈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辅导员,又看了一眼校医,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大褂。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仁安医院精神科”,名字是赵志远。
“行。”沈棠说。
他转身回去拿了件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双鞋,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辅导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校医小声对辅导员说:“他倒是配合。”
沈棠接话:“不配合能怎样?你们人多。”
三个人都没接茬。
下楼的时候,沈棠走在最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缩短拉长,像一条被扯来扯去的橡皮筋。出了宿舍楼,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牌是“仁安医院”四个字。
沈棠上车,靠在最后一排座位上。
辅导员坐在副驾驶,校医和赵医生坐在中间。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驶出了校门。
车内的空气不流通,有一股消毒水和塑胶脚垫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棠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
系统警报突然炸开,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完整的语音,声音冷漠得像电子合成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检测到高危禁忌区域——仁安医院精神科。该院病历本为“诡实录”,每份签名者七日内意外身亡。建议宿主立即远离。」
沈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赵志远。
赵志远正在翻手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
面包车驶进仁安医院的大门。精神科在医院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灰扑扑的,像好久没人浇过水。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仁安医院精神心理科”。
沈棠下车的时候,脚刚踩到地面,系统又弹出一条警示:
「距离禁忌触发点:10米。」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赵志远走进了楼里。
走廊很长,灯管是那种发白光的节能灯,照着绿色的墙裙和水泥地面。走廊两侧是紧闭的诊室门,门上有编号,从101到108。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锁,锁上挂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更像是一种陈旧的人体分泌物和药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想屏住呼吸。
赵志远把他们带进了103诊室。
诊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证书、一张值班表和一幅印刷的山水画。写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血压计、一个笔筒和一摞空白病历本。百叶窗半拉着,外面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写字台上。
赵志远坐到写字台后面,示意沈棠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辅导员和校医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志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翻开一本空白病历本,推到沈棠面前。病历本的封面上印着“仁安医院精神心理科病历本”几个字,下面是一排编号:No.003821。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像被翻过很多次,又像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久。
“沈棠,签个字,我们做个评估。”赵志远把笔递过来,语气很职业,不冷不热,“就是走个流程,填一些基本信息,然后我们聊几句。很快的。”
沈棠接过笔,握在手里。
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还没落下。
系统刷屏了。不是一条提示,而是连续不断的红色警报像瀑布一样从他的视野上方倾泻下来:
「警告!警告!警告!」
「“诡实录”检测中……」
「签名者因果绑定确认。」
「一旦落笔,签名者姓名将与病历本建立因果链。」
「签名者将在七日内遭遇禁忌事件,死亡概率:99.7%。」
「已确认死亡案例:35例。」
「最近一例:三年前,签名者姓名:刘秀英,签收后第六日心源性猝死。」
「建议:立即停止签名动作。」
「倒计时:5秒。」
沈棠的瞳孔微微收缩。三秒。三十五个人。全是签过这个名字的人。不,不是“签过这个名字”——是签过这份病历本的人。病历本是禁忌载体,签名是触发开关。谁在“患者姓名”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谁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赵志远等了五秒,见沈棠没动,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沈棠没有回答。
沉默。
三秒。
沈棠抬起头,看着赵志远的眼睛。赵志远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精神科医生特有的平静——不评价、不判断、不带感情地看着你,像一台正在做诊断的仪器。沈棠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恶意,但他也没有看到善意。他看到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那种冷漠比恶意更可怕,因为它不会犹豫。
沈棠微微一笑。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微笑,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钥匙。
他低下头,握着笔,在“患者姓名”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三个字:赵志远。
笔画很稳,横平竖直。赵字的第一笔是从左到右的一横,然后是竖,竖钩,最后是撇和点。志字的上半部分是“士”不是“土”,他在写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远字的走之底最后的捺压得很实,墨迹洇了一点点,在泛黄的纸上化开一小团黑色。
赵志远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他的目光从“患者姓名”四个字移到了右边沈棠写的那三个字上。
诊室安静了三秒。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涌的东西。他的嘴唇先是变白了,然后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面上的鼠标。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像是被人用电筒直射了眼睛,但他的视线没有从病历本上移开。他盯着“赵志远”三个字,像在辨认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你写我名字干什么?!”赵志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再是职业性的平静了,而是一种接近失控的尖锐。
沈棠把笔放下,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赵医生。”沈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志远能听清,“这本病历本三年前死过三十五个人。每签一个名字,那个人七天内必死。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你上一任是怎么走的?”
赵志远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微微的颤,而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到手掌,再到手腕。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到膝盖上,试图藏起来,但膝盖也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沈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轻轻的摩擦声。他转身走向诊室的门,辅导员和校医还站在门口,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沈棠走到走廊里。
身后传来赵志远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他……他怎么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沈棠沿着走廊往出口走,经过102诊室、101诊室,又经过那扇带锁的铁门。铁门上的钥匙还在叮叮当当响,像风铃一样。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后面传来保安的脚步声——沉重的、带着胶底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
“站住,你不能走。”
沈棠被两个保安拦住了。一个穿灰色制服,一个穿蓝色制服。灰色制服的保安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蓝色制服的保安站在他身后,封住了退路。
沈棠停下来,没有挣扎,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加快呼吸。他只是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103诊室的门。那扇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让他走……让他走!”
是赵志远的声音。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决。
沈棠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保安:“你们医生让我走的。”
灰色制服的保安愣住了,手还横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挡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103诊室的门,又看了一眼沈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灰色制服的保安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了下来。
沈棠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保安小声问了一句:“你到底干了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
他走出了精神科的小楼。
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刺眼,暖暖地铺在水泥地上,把楼前那片灰扑扑的冬青照出了一点绿色。沈棠站在楼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医院的消毒水味,但不管怎么说,比楼里那个味道好太多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禁忌“诡实录”已破局,3/100。获得规则碎片×1。」
沈棠睁开眼睛,把提示从视野里划掉了。
他迈开步子,朝医院大门走去。
仁安医院的大门在两百米外。沈棠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门卫室,经过挂号处,经过急诊大楼。急诊大楼门口停着几辆急救车,有人在推担架,有人在喊让路。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出医院大门。
对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老旧的沿街店铺,有一家卖早点的、一家修手机的、一家卖五金的和一家关了门的药店。药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医保定点”四个字,灯箱破了,里面的灯管露出来半截。
沈棠正要过马路,脚步突然停了。
对面路灯下,靠着一个女人。
黑色风衣,帽檐压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然后冲沈棠鼓了几下掌。
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马路对面听得很清楚。
啪啪啪。
很慢,很有节奏,像在给一首没有拍子的曲子打拍子。
沈棠站在斑马线这一端,隔着四车道宽的马路看着她。车流在他们之间穿过,一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一辆公交车挡住了他的视线,等公交车开过去之后,那个女人还在那里。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普通,不算漂亮也不算丑,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不安,没有那种面对陌生人时的试探和保留。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多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上。
“沈棠是吧?”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马路上的噪音,一字一句地送到他耳朵里,“有意思。”
沈棠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把烟叼在嘴里,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像一张被裱在玻璃框里的老照片——你知道那个人在笑,但那个笑不是给你的。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身走进夜色。秋天的天黑得早,明明才傍晚六点多,天已经暗了。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沿街店铺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黑水。
沈棠站在斑马线前,没有追上去。
系统弹出一条新提示:「下一禁忌坐标已更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标注着一个位置——民俗街,街尾,红绳店。
地图只出现了两秒就消失了,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沈棠不再觉得是错觉了。那个女人、古书、系统、布偶、神像、病历本、红绳店——这些东西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的另一头握在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手里。
沈棠把手机揣回口袋,过了马路。
他走到女人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有一根刚熄灭的烟蒂,烟嘴上有口红印。沈棠蹲下来看了一秒,站起来,踩灭了还在冒烟的烟头。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尾气和桂花的味道。
沈棠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车流和行人,没有人跟着他。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那道从第一集开始就黏在他后脖颈上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