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棠在学校门口被阿杰拦住了。
“看什么呢?走,聚餐去,你最近老一个人,出来走走。”阿杰的手掌重重拍在沈棠肩膀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沈棠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人,有人在推自行车。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背后有一根针悬在那里,随时会扎下来。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棠把目光收回来,跟上阿杰。
阿杰全名陈杰,是沈棠的本科同学,两人一起考上了同校同系的研究生。阿杰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沈棠的话说,阿杰这辈子要是能活到八十岁,一定是因为他把七十九条命都花在了不该看的东西上。
“你昨天去哪了?”阿杰边走边问,“下午专业课你也没来,导员问我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
“睡觉。”
“睡觉?你什么时候学会逃课睡觉了?”
“昨天没睡好。”沈棠说的是实话。昨天回到宿舍后,他对着天花板盯到凌晨三点才合眼,梦里全是地铁隧道的白光和一个声音在重复“第三十七个测试品”。
阿杰没有追问,搂着沈棠的脖子拐进了一条巷子。
聚餐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老板把一楼改成了私房菜馆,做的是本帮菜,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每天只接三桌,要提前一周预约。阿杰找了人才订到这个包间。
推开包间的门,一股老房子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头、灰层和豆瓣酱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棠扫了一眼房间。长方桌,十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墙上的壁纸发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包间不大,十多个人挤进去就有点转不开身。角落里放着一尊神龛,盖着暗红色的布帘,布帘上绣着看不清图案的暗纹,垂到龛座底部,把整尊神像遮得严严实实。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端菜进来。看到阿杰在打量神龛,老板随口说了一句:“那布帘三年没掀过了,你们别碰啊。”
“为啥?”阿杰问。
老板笑了笑,没解释,转身出去了。
沈棠坐到了离神龛最远的位置。系统没有报警,神龛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红布帘一动不动。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跳了一下。
同学们陆续到了。
研究生的圈子不大,一个专业也就二十来个人,今天来了大半。大家在圆桌前坐下,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的油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有人起哄让阿杰开酒,阿杰二话不说拧开了一瓶白酒,给在座的男生一人倒了一杯。
沈棠把杯子推到一边:“不喝。”
“你不是能喝吗?”阿杰又给他推回来。
“没心情。”
“你最近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女生苏晚插了一句,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悬在半空,“前天在地铁上你是不是和人吵架了?有人发朋友圈说你打了一个女生。”
沈棠抬起头看她:“我没打人。”
“那你怎么回事?”
沈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法解释。总不能在饭桌上说“我看到一个布偶会让人自焚,所以我一巴掌拍掉了那个女生的手”——这话说出去,今天这顿饭就不是聚餐,是告别宴了。
“没事。”沈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阿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话多了起来,嗓门也大了,站起来敬了一圈酒,最后坐到了沈棠旁边,搂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得出来,你不能老一个人待着,你待着待着就……”阿杰打了个酒嗝,“就出问题了。”
沈棠没接话。
阿杰的视线飘到了角落里,落在那个盖着红布的神龛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神龛走过去。
“这老板还挺迷信……”阿杰伸手去掀布帘。
系统警报炸响了。
「三煞神像,布帘为封印。揭开后三煞入席,在场者七日内接连横死。」
沈棠的瞳孔骤缩。那不是一串文字,而是一幅完整的画面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三张青面獠牙的脸从神像里冲出来,分别扑向房间里的三个方向,坐在靠近门口的阿杰第一个倒下,然后是苏晚,然后是坐在角落里的他自己。每个人的脸都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阿杰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布角的边缘。
沈棠来不及想任何对策,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的碰撞声停了,碰杯的声音停了,连阿杰的手都悬在半空中。沈棠对着那尊神龛,“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响头砸在地板上,闷响。第二个更重,额头磕在地砖的接缝处,身体前倾时膝盖骨硌在硬地上,疼得他咬紧了牙。第三个响头磕下去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破皮了,血珠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爆笑炸开了。
“沈棠你干嘛?喝假酒了?”
“不是,你这磕头也太标准了吧,练过?”
“你是不是把这个当老祖宗供了?”
“快快快,谁拍下来了?发群里!”
阿杰笑得酒都洒了,把布角攥在手里,转身指着沈棠:“你是不是喝多了?我给你倒的是白的不是红的,你至于吗?”
沈棠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额头的血流到眉毛上方,被他随手一抹,在脸上拉出一道红痕。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尴尬。那是一种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目光——像一潭死水,水面下什么都没有。
“我替你们磕的。”沈棠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清了,“都别碰那块布。你们的命比我的面子值钱。”
他站起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掉额头上的血,把染红的纸团攥在手心,然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块。
没有人笑。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沈棠说得对,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我替你们磕头”,更像是在说“我替你们挡了一颗子弹”。
阿杰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慢慢松开了布帘,退了两步,把酒放在桌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布帘落回了原位。
包间里的气氛冷了下来,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夹菜,有人偷偷看沈棠的表情。沈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安静地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苏晚打圆场,给每个人倒了饮料,“沈棠可能是太累了,最近课业压力大。”
“对对对,压力大。”有人附和。
“没事没事,喝饮料,别喝酒了。”
大家顺着台阶下来了。
只有阿杰没有。
他坐在沈棠旁边,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在偷偷看那个神龛。红布帘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他开始怀疑沈棠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了。
出了菜馆,秋风一吹,有人缩了缩脖子。大家三三两两散去,沈棠走在最后面。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沈棠!”阿杰从后面追上来,脸色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
“你脸都破了,你跟我说没事?”阿杰指着沈棠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磕那三个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你疯了?”
“疯就疯吧。”
“你……”
“阿杰。”沈棠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之后,把那个神龛的事忘掉。别去查,别去想,别跟任何人讨论。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棠的眼神让他的话又咽回去了。
沈棠转身走了。
阿杰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同学群。
消息已经炸了。
“沈棠今天在饭局上对着神像磕头,你们看到了吗?”
“他额头都磕破了,好吓人。”
“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觉得不是压力的问题,他地铁上打人你们知道吗?”
“啊?打人?”
“有人发朋友圈了,说地铁上一个男的打了一个女生,好像就是沈棠。”
“真的假的?”
“有截图,你们看。”
阿杰一张一张地翻截图,翻到辅导员的消息框。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打了几个字:“老师,沈棠今天在饭局上对着神像磕头,额头磕破了,他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秋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沈棠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掉了额头上的血。伤口不深,但破了一层皮,碰到冷水的时候火辣辣地疼。
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额头正中红了一块,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看着像刚磕完长头的朝圣者。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没有声音,只是一行字浮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2/100。距离下一禁忌触发点:72小时。警告:多人已开始怀疑宿主精神状态。若被强制送医,任务将严重受阻。」
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那就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嘴角往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猜对的事情:怀疑已经开始发酵了,辅导员会找他的,校医也会来的。他在饭局上磕头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他闭上眼睛,躺了下去。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线,像一把发光的刀。
沈棠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神像。三煞入席,七日内接连横死。如果他没有磕那三个头,今天晚上在座的十几个人,一周之内会一个接一个地死。阿杰会是第一个,苏晚是第二个,他自己是第三个。死法会千奇百怪,但根源都是那尊被揭开了封印的神像。
他救了他们。
代价是,他被当成了精神病。
沈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他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百个禁忌触碰者,他才拦了两个,已经被整个专业怀疑精神有问题了。要是拦到第十个、第二十个,他会变成什么样?被送进精神病院?被退学?被家人接回去关在家里?
“你没有选择。”他对自己说。
是的,他没有。系统已经绑定了,任务已经发布了,他没有卸载按钮,没有退出选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往前走,走到一百。
他闭上了眼睛。
窗户外面,一道暗影掠过窗帘。
速度快得像是错觉,但窗帘确实动了。不是被风吹的——今夜没有风。
那道暗影贴着外墙滑过去,落到了隔壁楼的楼顶平台上。站定之后,黑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像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旧事。
她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七个子目录。每个目录的命名都是一个日期,从三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一直排到昨天。她点开了最新的那个,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第三十七个测试品:地铁布偶。目标已触发警报,但被一名男性拦截。拦截者身份:沈棠,考古系研究生,导师陈厚德。”
她停顿了一下,在手机上又打了一行:
“目标存活。测试结果:失败。拦截者能力评级:待观察。建议:启动二级测试程序。”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风衣的下摆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大鸟收拢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