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烧掉的第二天,阮思真出门了。
他没有去陆则衍的事务所,没有去凤栖园楼下,没有去任何他常去的地方。
他去了城北,那个林秀兰租过的仓库。
地下室三号,门锁着。
他用钥匙开了门,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仓库里空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张旧报纸,这次连报纸都没了。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墙角有一个矿泉水瓶盖,蓝的,被踩扁了。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
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双鞋,一双大码的,鞋底纹路很深,像是工装靴;另一双小一些,平底的,纹路浅。他看了几秒,站起来,关灯,锁门。
他去了凤栖路47号的物业办公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嗑瓜子,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很大。
他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想查一下地下室三号仓库的进出记录。”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租户的儿子。我妈进去了,我来清东西。”
“清什么清,早就搬空了。”女人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前几天来了两个人,把剩下的全拉走了。”
阮思真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什么人?”
“不知道。男的,穿制服,说是物业安排的。”
“物业安排的?”
“嗯。你有问题找我们经理,我什么都不知道。”
阮思真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
他想起仓库地上的脚印——工装靴,两个人。
穿制服,说是物业安排的。不是陆则衍。
陆则衍不会穿工装靴,他穿的是皮鞋,鞋底纹路浅。也不是周扬。周扬穿运动鞋。
是另一拨人。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制服,两个人,工装靴,仓库。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接下来三天,他去了四个地方。
第一个是船老大出事的那条路。
城东,通往码头的必经之路,双向两车道,两边都是农田。
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蹲下来看路面。
路面是新铺的沥青,旧痕迹已经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蹲下来。
电线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标记,圆形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事故现场标记。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第二个是船老大的家。
他不知道具体地址,但他知道船老大叫什么名字。
他找了三天,从一个跑船的工人那里打听到了。船老大姓李,住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他去了,敲门,没人开。
邻居说,李老大死了,他老婆回娘家了,房子空着。阮思真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
第三个是美容院。孟瑶死的那家。
已经关门了,门口贴着转让启事,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灰。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站了十分钟。
然后走了。
第四个是夜店。
林子轩死的那家。
晚上去的,门口有人在排队,音乐声很大,震得地面都在抖。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排队的人没人看他。
到了门口,保安拦住了他,让他出示身份证。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不是怕,是不值得。
三天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拍到的照片和记下的信息摊在床单上。
船老大事发地点、仓库地上的脚印类型、美容院的关门时间、夜店的监控位置。
他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幅图。
船老大被人灭口,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仓库被翻过,两个人,穿制服,假装是物业。
美容院和夜店没有异常,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都散了。
有人在替他打扫战场。
不是陆则衍。陆则衍不会穿工装靴,不会假装物业,不会灭口船老大。是另一拨人。
这拨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杀了谁,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他们在帮他,也在利用他。
阮思真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把床单拉平,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则衍发的:“你在哪?”
他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那把新买的小刀。不是手术刀了,是水果刀,不锈钢的,刀刃很短,握在手里刚好。
他不知道陆则衍为什么还在找他。
捅了他一刀,利用了他,把他当棋子走完了,陆则衍应该恨他才对。
但陆则衍还在发消息,问他在哪。
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陆则衍坐在病床上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没见过。他只是在想。白色的病号服,缝合的刀口,吊着的输液瓶。他坐在床边,不是他坐在床边,是陆则衍坐在床边。不对,是他坐在陆则衍的床边。也不对。他从没去过陆则衍的病房。
他只是在想。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在家。”
发出去。等了不到一分钟,陆则衍回了:“我过来。”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别来。”
发出去。对面没有回复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
他等着,等门被敲响。没有敲响。他等了很久,门一直没有响。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陆则衍。是那个他叫了十几年“赵叔”的人。林秀兰的案子发之后,老赵就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住址搬了,工作辞了。
阮思真一直没去找他,因为不想知道太多。
现在他想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水果刀在枕头底下,他伸手摸了摸刀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很安静。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