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考古实验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沈棠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开一卷刚从遗址带回的古书。竹简已经发黑，边缘脆得像随时会碎掉的枯叶，但上面用朱砂写成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笔画扭曲，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
他已经盯着这卷书看了三个小时。
导师陈厚德失踪前最后一个研究课题就是这卷书，档案里只留下一条模糊的记录：“禁忌之物，不可轻启。”但沈棠不信邪。他是考古系最年轻的研究生，逻辑缜密，从不信鬼神。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卷等待被解读的历史残片。
他戴上手套，手指触向扉页。
指尖刚碰到竹简的瞬间，一道血光从书页中炸开，像被压抑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直直冲进他的脑门。沈棠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片猩红。
“民俗禁忌系统已绑定。”
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从颅骨内部直接凿出来的。
沈棠趴在地上，耳鸣声尖锐得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两侧同时敲钟。他想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像面条。
“任务：保护百位禁忌触碰者。泄密则删除情感模块。当前情感完整度：100%。”
他大口喘气，终于翻过身来，仰面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灯光刺眼，但他顾不上闭眼，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突出来一样，沿着骨节蜿蜒向上。
沈棠猛地坐起来，扯开袖子——纹路只到手腕就停了。
他转头看向操作台。那卷古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朱砂字迹还在，但不再闪烁。沈棠咽了口唾沫，伸手去碰书页，手指穿过去了——书页像幻影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你在跟我开玩笑。”他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风。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地铁一号线。
沈棠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昨晚他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卷古书和那个所谓的系统，最后归结为一个结论：他需要去医院做个脑部CT。
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通勤族。左边一个大叔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栽；右边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把书包顶在膝盖上，低头刷手机。沈棠被夹在中间，呼吸里全是别人早餐的韭菜包子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系统提示突然炸开——不是声音，是直接塞进意识里的一行字，像有人在他眼皮内侧用红笔写下来的：「检测到血怨偶。触碰者七日内受怨气侵蚀自焚而死。距离接触倒计时：5秒。」
沈棠猛地睁眼。
他顺着系统在视野里标注的光圈看过去——邻座女生的座位底下，卡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布偶穿着红色的碎花裙，脸上用黑线缝了两道弯弯的眼睛，嘴角向上扬，笑得天真。但它的头发在生长。一缕一缕的黑发从布偶头顶蔓延出来，像水草一样沿着地铁地面扩散，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在五秒后就会碰到女生的鞋跟。
女生弯下腰，伸手去捡。
“别碰！”
沈棠一巴掌拍掉她伸出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车厢的目光都聚过来了。女生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她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你有病吧！”
布偶被沈棠那一掌拍飞了，弹到对面座位底下，滚了两圈，卡在一只运动鞋旁边。主人是个戴着耳机的大学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有病吧！”女生又骂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沈棠冷冷扫她一眼，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抓住吊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速后退，灯光一格一格闪过他的脸。
“你是不是变态啊？”女生的朋友也加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瞪他。
“打人了打人了。”有人在旁边起哄。
“报警吧。”
“至于吗，可能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的能那么使劲？你看她手背肿了。”
车厢里的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沈棠始终没有开口解释。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对面座位底下的布偶——头发已经停止生长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蛇，软塌塌地趴在原地。
地铁到站，门开了。
沈棠松开吊环，走进站台。身后还能听到那个女生在喊：“神经病！离我远点！”
他脚步没停。
走到出站闸机口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新闻推送：「地铁某线路突发停电，一乘客衣物无故自燃，已送医。」
沈棠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两秒，大拇指划过去，删掉了。
系统提示：「1/100，任务进度1%。」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出口走去。早上的阳光从通道口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身后，地铁车厢的门已经关上了。
那个被拍掉的布偶还躺在座位底下，碎花裙上的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没有人再弯下腰去捡它。
但有人注意到了沈棠。
车厢角落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压低了帽檐。她靠着车门，手指在扶手上轻敲，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她的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向上勾着，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第三十七个测试品……”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有意思。”
风衣女人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她盯着沈棠消失的方向，隔着车窗、站台、人流，好像能穿过所有障碍看到他一样。然后她笑了，笑容没有温度。
地铁启动，隧道里的风吹起她风衣的一角。
沈棠已经走出了站台。
他上了一级扶梯，身边的上班族们低着头刷手机，谁也没注意到他。沈棠站在扶梯左侧，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插兜。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被当众骂过“神经病”的人。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他咬紧牙关，下颌骨的肌肉鼓出一个硬块。他想解释，想告诉那个女生“那个布偶会害死你”，但他说不出口。系统没有封他的嘴，但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就自动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疯子”和“预言家”之间，只隔着一次应验。
而他等不到那次应验，就会被当成疯子。
扶梯到了地面，沈棠走进阳光里。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向后拉伸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行。”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学校走去。
身后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商业街，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排队买咖啡。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昨天一样。
但沈棠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不会再正常了。
他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流——上班族、学生、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牵着狗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沈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那种“有人偷看”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被天敌锁定的本能反应。他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所有人在做各自的事，没有人在看他。
沈棠皱着眉转过身，加快了脚步。他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是昨晚没睡觉导致的神经敏感。但他走了三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仍然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走了。
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旁边五米处，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巷口走出来。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慢慢往反方向走了。
烟灰落在她脚下，被风吹散。
沈棠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去上课了。宿舍不大，四张床铺，三个人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只有沈棠的桌面最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盒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民俗禁忌 布偶 自燃。”
搜索结果只有无聊的都市传说和营销号编的故事。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系统没有动静。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
沉默。
“你在哪？在我脑子里？”
沉默。
“你是不是想让我当救火队员？一百个要碰禁忌的人，我一个个拦下来？”
系统依然沉默。但沈棠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闪了一下，像心跳。
他低头看那道纹路，用手指按了按，不疼，有点热。
“行，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沈棠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下一个在哪？”
系统还是没回答。
但它的确听到了。因为沈棠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张地图弹了出来，上面标注了一个红点——民俗街，百物斋。
地图只显示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人强行擦掉一样。
沈棠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嘴角动了动。
“吓唬谁呢。”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出门的瞬间，窗外对面的楼顶上，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她低头看着沈棠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朝校门口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集末统计字数：50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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