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历经数百年的岁月风霜,虽已显得十分残旧,但仍然倔强地矗立在黄沙中。兰州军镇张焕麾下一营五百人驻在关南山坡,营寨简陋,却扼住了咽喉要道。
冷锋的一百轻骑在关北三里扎营。从坡上可望见大食商队的帐篷,白顶金边,在茫茫戈壁中如海市蜃楼。商队一百多人,骆驼成群,护卫俱是彪悍武士,弯刀在烈日下反着冷光。
而张焕的兵,堵在中间。
“将军,”斥候回报,“张焕本人不在,守将是个姓胡的校尉,油盐不进。我们递了三次拜帖,都被扔出来了。”
“大食那边呢?”
“王子易卜拉欣派人传话,说很想与将军见面细谈,但需我们打通关节。”
冷锋眯眼望着山坡上的营寨。营寨立得很刁钻,背靠山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小路上下,易守难攻。强攻不是不行,但伤亡必大,且会彻底与张焕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取纸笔来。”
纸笔拿来,冷锋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胡校尉,只有一行字:“让路,黄金三百两。不让,三日内取你首级。”
第二封给易卜拉欣,也是一行字:“故人远来,不胜心喜。三日后午时,定与君面晤。”
第三封给张焕,稍长些:“张将军,西凉与兰州,唇齿相依。北漠若破凉州,下一个就是兰州。今日你拦我,明日断的或是你的生路。”他略一顿笔,又写道:“再说北漠与我开战在即,到时必是两败俱伤。将军想必已作好打算,待凉州与北漠交战后精疲力竭之际,再出兵凉州,事半功倍,凉州唾手可得。何必现在为一商队与我为敌?惹怒冷锋,必会先北漠发难之前而出兵攻打兰州。将军大智,当不会因小失大,为北漠先试凉州铁军之刀锋。冷锋顿笔。”
第二天深夜,瘸子曲震、神箭手铁铮带着五名神鹰卫,悄无声息地进了胡校尉的营寨。
三更时候,胡校尉的营寨炸了锅。
先是粮仓起火——不是明火,是阴燃,粮食从内部焦黑,救无可救。接着是水源被人投了污物,虽不致命,但臭不可饮。最后是马厩,几十匹战马莫名惊厥,嘶鸣一夜,天明时口吐白沫倒地。
而所有岗哨,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胡校尉在帐中暴跳如雷,拔刀砍了桌案:“冷锋小儿,欺人太甚!”
副将战战兢兢道:“将军,那信……”
“信个屁!”胡校尉怒吼,但吼完,冷汗下来了。粮、水、马,军营三大命脉,一夜之间全被动了手脚。若对方不是投污物,而是下毒……
他想起冷锋在白狐岭的战绩,想起秃发乌延被冷锋割了脑袋,想起冷锋带五百敢死队就敢偷袭北漠三千人的军营,想起冷锋一刀敢斩了北漠王子秃发延庆,想起凉州城内朝廷监军刘永和羽林卫的狼狈、落魄……
“让路,”他颓然坐下,“但告诉冷锋,黄金三百两,一两不能少。”
*
三日后,午时,阳关五里外一处废弃的驿站,冷锋带了赵冲和十个亲兵,迎候在此。远处,大食商队缓缓行来。
为首者骑一匹白色阿拉伯马,金鞍银镫,身披白袍,头缠金丝巾。三十许年纪,高鼻深目,髭须整齐,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镶满宝石,一看便知是异域贵族。
他在五十步外驻马立定,静静地凝视着冷锋。
冷锋亦停马不前,端坐马上,静静地凝望着白袍贵族。
两人彼此对视着,皆不言不语。
半晌,白袍贵族忽然下马,以手抚胸,道:“大食王子易卜拉欣·本·哈立德,奉哈里发之命,向尊贵的西凉守护者致意。”
他的汉话带着异域腔调,但字正腔圆,颇为流利。
冷锋掠下马,抱拳还礼:“西凉节度使冷锋,见过王子殿下。”
礼毕,易卜拉欣面上骤然绽开笑意,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叫道:“冷兄弟,一别两年,咱们又见面了!”
冷锋亦放步迎了上去,与易卜拉欣双手交互握在一起,笑道:“王子殿下,能再次见到你,冷锋也是不胜之喜。”
两人双手紧握。久别重逢的喜悦,在这荒芜关隘中显得格外真切。
“王子远来,冷锋未能迎于帅府,在此废墟相见,实在惭愧。”冷锋有些汗颜。
“兄弟的处境,我已知晓。”易卜拉欣摘下腰间银酒壶递过来,“这是我们大食的葡萄酒,先尝一口。我给你带了一整坛。”
冷锋接过仰饮,赞道:“酒味特别,虽无烧刀子之烈,却别有风味,确是好酒。”连饮三口。
二人携手走至背风断墙处,亲兵铺上地毯,两人席地而坐。冷锋不无愧疚地道:“故友远来,我不能迎王子于凉州城帅府中,却在此破旧之地与你相会,实在惭愧之至,还望王子殿下海涵。”
易卜拉欣道:“冷兄弟,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现在虽是西凉之主,但处境不是太好,我了解。我此来经商,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我们是老朋友,来此,既能与你见面叙旧,或许亦有生意可谈,一举两得,所以我就直奔凉州来了。”
冷锋道:“我接掌西凉虽只三月时间,但真是有苦难言,如今西凉已不奉大晏年号,朝廷便千方百计断我粮饷,卡我商路,而北漠又磨刀霍霍,蠢蠢欲动,我真是内外交困,王子不避险阻来看我,并有意通商,无异雪中送炭,冷锋感激不尽。”
易卜拉欣道:“你的信我看了。大食坊的条件可依,但传教一事需自由——我们的真主只劝人向善,不强迫皈依。”
“可。”冷锋点头,“但坊内需立汉文碑,刻《礼记·王制》:‘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易卜拉欣笑了:“这句话我师父教过——尊重当地风俗,不改其根本。我们大食人行商四方,凭的正是此言。”
“那粮食、马匹、刀……”冷锋缓缓问道。
“这些都没问题,只要谈成,只要你能让我的商队畅通无阻,半月之内,我就有办法把你需要的东西都运到凉州来。”易卜拉欣话锋一转,“但除通商外,哈里发还有一请。”
冷锋心下一沉:“请讲。”
“请将军,娶我妹妹阿伊莎为妻。”
风忽然停了。黄沙悬在半空,天地间为之一寂。
“王子殿下,”冷锋摇道,“这我不能答应。”
“是为那位叫苏清雪的姑娘吗?”易卜拉欣微笑,“我知道,那位苏姑娘是你的左膀右臂,可为你可赴汤蹈火,可为你生死不顾,你娶她,是一个贤内助。这个无妨,按我们大食的规矩,男子也可娶三妻四妾。我妹妹可为平妻,不争位分。”
“不是位分问题。”冷锋直视着他,沉声道:“如果今日我为一时之困就接受一桩婚姻,那明日有难就会卖马卖刀,后日就会惜命而卖城卖民。这样的冷锋,不配作西凉主帅。”
易卜拉欣笑容淡了,缓缓道:“兄弟可知,我给你三千石粮、五百匹马,能救多少性命?”
“知道。”
“但你不答应?”
冷锋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在这种情况下,叫我与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情感可言的人缔结婚约,我办不到。而且,这对令妹也不公平——不能因为你我双方的利益而以她作筹码,她的终身大事应由她自己选择、作主。她不是货物,不是礼物,不是交易的筹码。”
易卜拉欣沉默许久,叹了口气,缓缓道:“前年我来晏朝经商,在回国的路上,结识了你,我们联袂而行,抵足而眠,谈天说地,共饮美酒,白天放声高歌,夜晚月下看舞,那真是一段特别美好的日子,我一辈子都难忘记。”易卜拉欣眼中闪着追忆的光,“一路上,你帮我多次赶走劫匪,打退强盗,特别是路过北漠那一次,没有你的帮助,我的商队就可能全都落入北漠人手中,很可能我的人都回不去了。你既是我朋友,更是我恩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但真正让我决意来此的,并非恩情,也非旧谊。兄弟,你可知是什么?”
冷锋一怔。
“是你曾说过的一句话:‘商旅无疆域,道义存人心。’”易卜拉欣一拍他肩膀,“此言我一直铭记在心。”
冷锋动容。
易卜拉欣起身,抚胸一礼,叹道:“你们汉人有言: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兄弟今日所为,无愧于此。不因利益而丧失原则,不因一时之困难接受城下之盟,是真正的汉子。拒婚是重情,保西凉是重义,直面北漠威胁而无惧是勇。有情有义有勇,方为豪杰。”
他长长一叹:“婚约之事,作罢。粮食、马匹,我照给。”
冷锋深躬及地:“西凉,谢王子。那条件……”
“条件不变,大食坊按你的规矩建。”易卜拉欣笑道,“至于传教——我们大食有谚:真正的信仰不在寺庙中,而在人心里。心若有善,何须强求?”
他忽从马鞍袋取出一陶罐,揭开盖子,露出黑稠的液体,与赵冲带回的黑油相似,却更加粘稠。
“此物名叫‘猛火油’,产自大食南部。遇火即燃,水泼不灭,沙土难掩。”他舀出一勺滴在地上,投以火星,火焰轰然窜起三尺,热浪扑面,“若守城时用上,只要方法得当,可抵千军。”易卜拉欣看着冷锋,“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大罐,是礼物,也是试货。后续若要,可用硝石、硫磺或银子来换。”。
冷锋盯着跳跃的火焰,仿佛看见凉州城头的血火。
“王子,”他忽然问,“若他日西凉与大食为敌,你会后悔今日赠油么?”
易卜拉欣笑了:“兄弟,商人不问明日敌友,只问今日信义。今日你是朋友,我便赠你火油。若明日你是敌人——”他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那我也会用尽一切利器,与你一战。”
“好。”冷锋一抱拳,“明日事,明日论。今日,你我是朋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赵冲搬来烧刀子,冷锋与易卜拉欣大碗对饮,连干三碗。
就在这时,有探骑飞驰来报:“将军,有消息称江南有流民聚众上万人,自称‘乞活军’,说是要去长安‘清君侧’。领头的姓周,叫周铁衣。”
乞活军?清君侧?
冷锋与赵冲对视,皆见震动。
流民或许不成气候,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