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约莫两米见方的平台,并非石质,而是某种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白玉。
玉台并非整体雕琢而成,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玉块紧密拼接组合,每一块玉的表面都蚀刻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细微纹路,这些纹路彼此连接、流淌,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妙的阵法图案。
阵法并非死物——一层极淡、却稳定无比的金色光芒,正从那些纹路中缓缓透出,如同呼吸般均匀脉动,将整个玉台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圣洁的光晕之中。
与这金光格格不入的,是玉台正上方尺许处,悬浮着的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灰白色碎片。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光,光芒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将周围数尺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在那银辉覆盖的范围内,林镇视野中所有活跃、污浊的阴气粒子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彻底湮灭、净化,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碎片自身也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每转过一个角度,那纯净的白光便微微荡漾开一圈光晕。
这景象奇异地宁静、祥和,与他们一路行来所经历的任何凶墓绝地都截然不同,甚至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
秦烈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都松弛了一丝。
然而,林镇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在他的能力视觉中,那玉质阵法与悬浮碎片构成的祥和表象之下,隐藏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从碎片底部,延伸出无数道比发丝更细、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之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某种高度凝聚的、纯粹的封印能量,它们穿过玉台阵法核心,笔直地没入下方地面深处,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捆缚着的——
林镇的视线穿透玉台,仿佛能“看”到地底深处。
在那里,一团躁动不安的、浓稠如血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疯狂冲撞、扭动。
每一次冲撞,都有一股远超之前任何遭遇的、充满恶意与混乱的阴气冲击波逆着锁链轰然爆发上来。
银白锁链因此剧烈震颤,发出只有林镇能“听”到的、直刺灵魂的尖锐嗡鸣。
上方悬浮的灰白碎片随之明暗不定,连带整个玉台阵法的金色光晕都随之波动。
那移动的、牵引他们一路至此的“源头”,被锁在这里。
而这脆弱的平衡之下,是狂暴的毁灭欲。
“封印……台。”秦烈也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玉台,他走上前,手电光仔细扫过基座。
光束掠过那些繁复阵法纹路的间隙,照见了基座下方边缘相对平整的区域。
那里有字。
不是古老的篆文或符咒,而是清晰锐利的、现代工具刻下的中文,笔迹力透石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烈蹲下身,脸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低声念出来,声音干涩:
“第四纪守墓人封印,‘阴墟’主碎片之一。掘墓人世家觊觎此力,设下‘血缘诅咒’,凡与掘墓人有深重羁绊者,临此碎片,心魔必生,立场必异。吾已查明,诅咒媒介多为传承信物。来者若是吾儿秦烈……”
他念到这里,声音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手电光在那些字迹上停顿,照亮了最后几行愈发用力的刻痕:
“切记,勿信眼中所见之‘情’,勿触手中所得之‘信’。毁信物,断羁绊,方有一线生机。”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秦烈背对着林镇,肩膀僵硬得如同铁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滞涩感。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上,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自己一直紧握在右手的、那枚源自父亲的黑曜石打火机。
就在他视线聚焦于打火机冰冷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声,从打火机内部传来。
那不是机械的声响,更像是……一颗沉寂的心脏,在棺木中开始了第一次跳动。
搏动声传入耳中的瞬间,封印玉台之下,那团被银白锁链捆缚的暗红光芒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轰!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凝若实质的恶意阴气冲击,如同火山喷发般顺着锁链逆冲而上!
咔啦!咔啦啦!
银白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扭曲、明灭!
玉台阵法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黯淡!
悬浮的灰白碎片骤然暗淡,旋转停滞了一瞬!
秦烈的身体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额角青筋瞬间暴起,脸色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忽青忽白,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涣散与极度挣扎——那挣扎中有痛苦,有茫然,有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在深渊边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但那涣散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他眼中的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起焦点。
他站稳了脚跟,握着工兵铲的手稳如磐石。
只是,当他再次抬起眼,目光投向始终站在几步之外、手按在腰间枪套警戒望向封印台的林镇时——
那目光深处,某种东西彻底变了。
之前的血性、信任、依赖,乃至兄弟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被瞬间冻结、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镇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冰冷到毫无温度的审视。
那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一件可能带来危险的物品。
秦烈的手指,在那枚刚刚发出异响的黑曜石打火机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收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钉在林镇脸上,如同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