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发现马库斯枕头下的短刀,是个意外。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那天,马库斯让他去楼上客房拿一条干净的旧毯子。
旧桶旅店总共有三间客房,马库斯平时住在厨房后面的小房间里。那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木柜,一张缺了角的小桌子。
莱恩平时很少进去。
因为马库斯不喜欢别人乱进他的房间。
就像他不喜欢别人乱进厨房一样。
但那天有客人把汤洒在了毯子上。
奥德里奇正在给一个路过的药贩算账,马库斯又在厨房忙着烤面包,于是他对莱恩说:
“去我房里拿一条干净毯子。柜子第二层。”
莱恩点头。
“我可以进去?”
“拿了就出来。”
“我不会乱碰。”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莱恩立刻补充:
“真的。”
他跑进马库斯的小房间。
房间里很整齐。
比莱恩想象中整齐。
床铺平平整整,毯子叠得像木块。桌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有一只空杯子和一块磨刀石。墙角放着一双旧靴子,靴面擦得很干净。
莱恩打开柜子第二层,果然看见几条叠好的旧毯子。
他正要拿,忽然听见床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枕头下面滑了一下。
莱恩回头。
枕头边露出一点黑色的东西。
他本来不该看。
但他看见了。
那是一截刀柄。
莱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想乱翻。
只是那刀柄露在外面,像是自己要被看见。
于是他慢慢走过去,低头看。
刀柄是黑色的,不像厨房里的菜刀那样光滑,而是缠着一层旧皮革。皮革磨损得很厉害,但被保养得很好。
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
盾牌。
盾牌中间还有一道竖线。
莱恩觉得这个徽记有点眼熟。
好像在某个路过骑士的盾上见过类似图案。
他正要凑近一点,身后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莱恩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
马库斯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表情。
手里还拿着一把面包刀。
这让场面变得更糟。
莱恩立刻说:
“我没有碰!”
马库斯看了一眼枕头边露出的刀柄。
然后又看向莱恩。
“毯子呢?”
莱恩赶紧跑去柜子里拿毯子。
“在这里。”
他抱着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
马库斯走进来,把面包刀放到桌上。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了那把短刀。
莱恩终于看清了它。
短刀不长,比马库斯平时用的菜刀窄很多。刀鞘是黑色的,边缘有一些细细的划痕。它没有华丽的宝石,也不亮,却给人一种很安静、很锋利的感觉。
像藏在阴影里的月光。
马库斯把短刀放在手心里。
“想看?”
莱恩犹豫了一下。
“可以吗?”
“只能看。”
莱恩立刻点头。
马库斯拔出短刀。
没有什么夸张的声音。
只是轻轻一滑。
刀身露出来,泛着冷淡的灰光。
莱恩屏住呼吸。
这和菜刀完全不一样。
菜刀是厨房里的东西。
这把短刀却像故事里的东西。
“它很锋利吗?”莱恩小声问。
“嗯。”
“比菜刀锋利?”
“看切什么。”
“能切洋葱吗?”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能,但浪费。”
莱恩盯着刀柄上的盾牌徽记。
“这个是什么?”
“徽记。”
“谁的徽记?”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
“以前的。”
莱恩又问:
“你以前是骑士吗?”
马库斯把短刀收回鞘里。
“算是吧。”
莱恩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就是差不多。”
莱恩发现马库斯很喜欢用“差不多”回答重要问题。
“那你穿过铠甲吗?”
“穿过。”
“骑过马吗?”
“骑过。”
“打过坏人吗?”
马库斯停了一下。
“打过人。”
“坏人?”
“有些是。”
莱恩觉得这个回答和骑士故事不太一样。
骑士故事里,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
但大人们总喜欢说得很复杂。
莱恩抱着毯子,问:
“那你怎么后来当厨子了?”
马库斯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然后马库斯说:
“因为当厨子能吃饱。”
莱恩愣了一下。
这个理由太实在了。
实在得他没法反驳。
“当骑士吃不饱吗?”
“有时候吃不上。”
“为什么?”
“赶路,打仗,守夜,受伤。”
莱恩低头想了想。
“那厨子好一点。”
马库斯把短刀重新塞回枕头下。
“嗯。”
莱恩又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把刀放枕头下?”
“方便。”
“方便什么?”
马库斯看着他。
莱恩忽然明白,这又是不该问的。
他抱紧毯子。
“我去送毯子。”
马库斯点头。
莱恩跑出房间。
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
“马库斯叔叔。”
“嗯。”
“你现在还是骑士吗?”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身后是窄床、木柜和旧靴子。
他看起来不像骑士。
没有铠甲。
没有白马。
没有亮闪闪的剑。
只有一身厨房里常穿的旧衣服,还有手上洗不掉的面粉痕迹。
过了很久,马库斯说:
“不是。”
莱恩有点失望。
但马库斯接着说:
“现在我是厨子。”
莱恩想了想,又觉得这也不错。
“那你是会用刀的厨子。”
马库斯把他推出门。
“送毯子。”
那天之后,莱恩总忍不住想起那把短刀。
他不敢再偷看。
但他知道,马库斯枕头下有一把真正的刀。
不是切洋葱的刀。
不是切肉的刀。
而是用来保护自己,或者保护别人的刀。
晚上,莱恩坐在炉火边,盯着马库斯切菜。
马库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
“你看什么?”
莱恩说:
“你以前用短刀的时候,也这么快吗?”
马库斯手里的菜刀停住。
奥德里奇从柜台后抬起头。
莱恩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可马库斯没有生气。
他只是继续切菜。
“比这个快。”
莱恩睁大眼睛。
马库斯把切好的洋葱倒进锅里。
“但切菜更难。”
莱恩不信。
“为什么?”
“洋葱不会自己躲。”
“那不是更容易吗?”
“所以不能把它切坏。”
莱恩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奥德里奇在柜台后轻轻笑了一声。
马库斯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莱恩看看他们。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像枯井里的字。
像消失的银币。
像神官的故事。
像马库斯枕头下的刀。
这些事都被大人们藏了起来。
藏在抽屉里。
藏在枕头下。
藏在炉火边的沉默里。
莱恩还小,不知道怎么打开它们。
于是他只能记住。
一件一件记住。
等以后长大了,也许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