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骑士小队路过旧桶旅店,是七岁那年秋天的事。
那天上午,天空很蓝。
魔兽森林边缘少见地没有雾,远处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路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远远地飘了过来。
莱恩最先听见声音。
他正坐在门口削一根小木棍,准备把它削成剑。
其实他已经削坏了三根。
第一根太短。
第二根太弯。
第三根被马库斯看了一眼,说像烤焦的香肠。
莱恩觉得马库斯对木剑没有欣赏能力。
马蹄声越来越近。
莱恩抬头望向路的尽头。
很快,一小队骑士出现在路上。
他们一共六个人。
都骑着高大的马,身上穿着银白色铠甲。阳光落在铠甲上,亮得莱恩差点睁不开眼。每个人披风上都有一个金色太阳纹,腰间挂着长剑,马鞍旁还绑着小盾。
莱恩一下子站了起来。
“爷爷!”
奥德里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嗯?”
“骑士!”
马库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
他看了一眼外面。
菜刀上的水滴落到地上。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莱恩觉得他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骑士们在旅店门口停下。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是浅金色,眼神很清澈。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到门前,向奥德里奇微微行礼。
“打扰了,老先生。我们路过此地,想让马休息片刻,再补些水。”
奥德里奇从柜台后走出来。
“可以。”
年轻骑士又说:
“如果有热汤,也请给我们六碗。”
马库斯放下菜刀。
“有。”
骑士们把马牵到旅店旁边的木桩上,解下水袋。
莱恩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太亮了。
真的太亮了。
他们的铠甲、剑柄、马具,甚至靴子上的扣环都在发光。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
忽然觉得它更像烤焦的香肠了。
年轻骑士注意到莱恩的目光,笑了笑。
“小朋友,你住这里?”
莱恩点头。
“嗯。”
“这地方离森林很近,你不怕吗?”
莱恩想了想。
“晚上有时候有点怕。”
骑士笑起来。
“很诚实。”
莱恩看着他的剑。
“你的剑重吗?”
骑士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
“能给我看看吗?”
马库斯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
莱恩立刻补充:
“我不碰。”
年轻骑士没有生气。
他解下剑,连鞘一起递到莱恩面前。
“只能看。”
莱恩小心翼翼靠近。
剑鞘是黑色皮革,上面有银边,剑柄缠着深蓝色皮带,护手处刻着太阳纹。
莱恩忍不住说:
“真漂亮。”
骑士说:
“剑不是用来漂亮的。”
莱恩抬头。
“那是用来打坏人吗?”
骑士想了想。
“有时候是。有时候是用来保护人。”
“保护谁?”
“需要保护的人。”
莱恩认真记住了。
这时,马库斯端出汤。
骑士们进了旅店。
他们坐在炉火旁,喝汤时很安静,不像佣兵那样大声说笑。
莱恩坐在柜台旁边,偷偷看他们。
他们摘下头盔后,看起来也只是普通人。
有人脸上有晒痕。
有人手背上有旧伤。
有人喝汤时烫了一下,皱着眉吹了好久。
但莱恩仍旧觉得他们很厉害。
为首的年轻骑士和奥德里奇说话。
“老先生,这附近最近有魔兽出没吗?”
奥德里奇说:
“外围还算安静。”
“深处呢?”
“深处一直不安静。”
年轻骑士点点头。
“我们奉命巡查边境,听说这片林子近来有异常。”
莱恩立刻竖起耳朵。
异常?
什么异常?
奥德里奇神色平静。
“森林每年都有异常的传闻。”
骑士笑了笑。
“也是。佣兵们总爱把狐狸说成三头狼。”
莱恩想起那些说见过会说话的狼的佣兵,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年轻骑士喝了一口汤,又看向奥德里奇。
“老先生以前学过治疗术?”
奥德里奇正在擦杯子。
“会一点。”
“我刚才看见柜台后的药箱,摆得很专业。”
奥德里奇说:
“旅店靠近森林,受伤的人多。”
骑士点头,没有再问。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低头擦手。
莱恩觉得大人们说话有时候也像黑袍客那天一样,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起来却像藏了别的意思。
骑士们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准备离开。
年轻骑士付了钱,还多给了一枚铜币。
奥德里奇收下。
莱恩跟到门口,看着他们整理马鞍。
他终于忍不住问奥德里奇:
“爷爷。”
“嗯。”
“我以后能当骑士吗?”
正在系披风的年轻骑士听见了,笑着回头。
奥德里奇看着莱恩。
阳光落在孩子脸上,也落在他脖子上的野猪牙上。
“你想当骑士?”
莱恩低头看看自己的木棍,又看看那些明亮的铠甲。
“他们很亮。”
马库斯在旁边说:
“锅擦干净也亮。”
莱恩不理他。
奥德里奇问:
“只是因为亮?”
莱恩想了想。
“也因为他们保护人。”
年轻骑士听见这句,神情柔和了一点。
奥德里奇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
“你当什么都行。”
莱恩眨眨眼。
“真的吗?”
“真的。”
“骑士也行?”
“行。”
“神官也行?”
奥德里奇手指停了一下。
“也行。”
“厨子呢?”
马库斯冷冷说:
“厨子很累。”
莱恩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还是开旅店吧。”
年轻骑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马库斯哼了一声。
“有出息。”
莱恩认真解释:
“开旅店可以有饭吃,还有炉火。受伤的人来了,也可以帮忙。”
奥德里奇看着他。
眼神很软。
年轻骑士上马前,对莱恩说:
“小朋友,开旅店也很好。路上的人都需要能休息的地方。”
莱恩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骑士笑了笑。
“如果路过。”
他戴上头盔,向奥德里奇行礼。
“愿光明照耀您的旅店。”
奥德里奇回礼。
“也照耀你的路。”
骑士小队离开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尘土也慢慢落下。
莱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铠甲的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
突然又觉得它不像烤焦的香肠了。
它也许可以是一把还没完成的小剑。
那天晚上,莱恩用小木棍练了很久。
他在后院挥来挥去,嘴里念着:
“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马库斯站在厨房后门看了他一会儿。
“手腕放松。”
莱恩停住。
“这样吗?”
马库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
“别用胳膊乱甩。剑不是棍子。”
莱恩眼睛亮起来。
“你会用剑?”
马库斯松开手。
“看过别人用。”
“那你教我?”
“你先把棍子挥直。”
莱恩立刻站好。
一下。
两下。
三下。
奥德里奇坐在后门边,看着他们。
远处的魔兽森林沉在夕阳里。
那天,莱恩还不知道。
所谓“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听起来很简单。
可真正做到的时候,往往要付出很重很重的代价。
他只是觉得骑士很亮。
木剑也很好。
而旧桶旅店,在暮色里温暖得像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