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沉沉漫过魅盛宫的朱梁玉柱,终年不散的阴冷雾气缠绕着精致繁复的雕龙廊檐,丝丝缕缕渗入殿宇的每一处缝隙。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半分宫阙该的威严盛景,唯有刺骨冷寂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沉沉压落四方天地,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寒凉之中。
天屿端坐案前,一身规整的墨色织金战衣尽数敛着凛冽寒气,衣摆垂落于冰冷玉阶之上,纹丝不动。他眉眼清冷凌厉,长睫低垂,掩去眸底所有细碎情绪,眉宇间凝着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冷沉肃穆。两千余岁岁月,尽数交付魔域疆土与杀伐征战,早已磨出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连日来,他不眠不休,尽数扑在繁杂冗乱的魔域军务与岌岌可危的边境防务之上,片刻不敢松懈。狼族残余叛军潜藏于魔域荒僻深谷,暗中收拢旧部、囤积兵力,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反扑;亡命深海的秋桑隐匿全部踪迹,蛰伏暗处暗蓄祸心,布下层层阴毒后手。两大心腹大患悬而未决,三界四方边境暗流汹涌、风波四起,步步皆是致命危局,稍有不慎便是生灵涂炭、魔域动荡。
卢芹钧缓步走入大殿,步履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案前沉思的战神。他身姿端正,一袭素色长袍衬得神色愈发凝重,眼底敛着一层旁人无从察觉、复杂难掩的沉重心绪,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无奈与担忧。
伴天屿征战两千余年,从青涩小将到镇世战神,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浴血沙场、冷面杀伐的魔界战神,心底自始至终,都牢牢系着远在九天云海之上的洛灡。那份隐忍入骨、克制至极、不敢轻易惊扰的深情与牵挂,跨越仙魔殊途,熬过遥遥别离,历经岁月沉淀,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早已深深刻入神魂骨血,成为他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寂静蔓延良久,绵长的沉默压得人心头发闷,卢芹钧终是不忍见他日日煎熬,缓缓开口,语气委婉缓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点与劝慰:“洛灡小公主平安归返天界已有一月,你日日悬心牵挂,夜不能寐,何不暂且搁下手中繁重军务,往天界一行,见她一面?”
天屿覆在卷宗之上的修长指尖微微一顿,动作倏然停滞,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厚重的卷宗边缘,细腻的玉质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漆黑深邃的眸光沉敛如寒潭,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柔软至极、转瞬即逝的缱绻念想,那是他唯独留给洛灡的温柔。可这份难得的温情不过瞬息之间,便被深植骨血的责任、镇守魔土的重担与极致冷静的理智,彻底覆压掩埋,不留半点痕迹。
世人皆道魔界战神冷漠无情、杀伐果断、无牵无挂,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藏着怎样汹涌滚烫的思念。他何尝不想即刻御风踏云,冲破仙魔界限,奔赴遥遥万里的天界,奔赴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身旁,消解数月别离的怅惘孤寂,将日夜在心底翻涌的思念、难以言说的牵挂与满心愧疚的亏欠,一字一句、尽数温柔地说与她听。
可他不能。
他是镇守魔域山河、守护万千魔众的战神,一身铠甲担尽边境安宁,身在局中,万般身不由己。
漫长的静默在殿中缓缓流淌,寒雾在周身缓缓流转,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底只剩一片沉静坚定,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裹挟着千钧重量、不容动摇的坚定,是刻入神魂、无可推卸的魔界战神担当:“狼族余孽未清,边境隐患丛生,秋桑祸心未除、暗招不断,魔域内忧外患缠身,三界局势动荡不安。待我肃清世间所有祸乱,稳住三界边境防线,守得魔土山河安稳、万千魔众万民无扰,四海平定、风波尽散之时,那时,我再亲自远赴天界见她。”
这句话,是他早已在心底反复斟酌、笃定坚守的主意,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他藏在克制之下,最郑重盛大的期许。
如今乱世未宁,祸患环伺,四方皆险,步步荆棘。他一身战甲在身,肩上扛着整片魔域的太平安稳,没有半分资格沉溺儿女情长,更不能随心所欲、奔赴私情。
他早已暗自许诺,唯有彻底了结世间所有纷争战乱,卸下满身战伤与周身危局,扫平前路所有风雨坎坷,他才能干干净净、无牵无挂、毫无牵绊地站到洛灡身边,以堂堂正正、无愧天地的姿态,护她一世安稳无忧,弥补这些年所有的别离亏欠、相思苦楚。
这份心意赤诚滚烫、纯粹至极,却也藏着无人知晓、日夜煎熬的克制与隐忍,藏着遥遥相望、不得相见的无尽酸楚。
卢芹钧静静立在原地,定定望着他眼底纯粹执拗、毫无动摇的笃定,心口骤然微微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涩缓缓蔓延开来。
他悄然敛下眼底翻涌的忧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此前小陶千里迢迢自昆仑传回的详细禀报——那位居于仙墟、气质温润干净的白衣少年,自出现以来,便常伴洛灡身侧,洛灡曾日日近身照料、悉心相待,态度温柔缱绻,举止亲近逾矩,二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情意暧昧难辨,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几分不同。
一句刺骨警醒的话语几乎要冲破喉间,险些脱口而出:
她心性纯粹热烈、坦荡鲜活,素来最重温柔相伴与朝夕温情,最易被长久的温柔陪伴打动。你这般遥遥相望、固执等待,刻意疏离、克制相守,隔着仙魔迢迢山海长久缺席,未必能等到她一直停在原地,等你风尘仆仆归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位百战战神用情至深、痴心极致,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唯有一个洛灡。他把往后余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圆满,全都孤注一掷,押在了“平定危机、尘埃落定之后”。
可世间情爱最是无常,人心易变,情愫难测。这漫漫无期的等待、遥遥相隔的疏离里,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笃定,更没有注定圆满的结局。
但极致的理智终究死死拉住了他,让他硬生生按住了所有脱口而出的劝诫与警示。
千言万语、万般担忧到了唇边,终究硬生生尽数咽回心底,半点未曾泄露,化作无声的沉重。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天屿本就连日操劳不休、心绪郁结难舒,神思耗损极其严重,日夜被相思情丝牵绊折磨,满心煎熬、身心俱疲。
若是此刻直白点破这潜藏的隐患,无情戳碎他孤注一掷、满心期盼的念想,只会彻底击溃他最后一点心神支撑,击碎他所有的期许,徒增无尽的痛苦、辗转的猜忌,甚至会扰乱他处置三界危局的冷静决断,动摇魔域边防根本、乱了天下大局。
况且,此事终究只是旁人禀报、旁人所见,并无实打实的凭据。
洛灡天性善良温柔、悲悯众生,那份格外的亲近照料,究竟是一时恻隐心软、善待故人,还是朝夕相处之下早已暗生别样情愫,尚且无从定论、无法佐证。
若是贸然出言,便形同挑拨离间,既失挚友分寸,又伤多年情谊赤诚之心,绝非明智之举,更是对两人情分的辜负。
万千顾虑、重重隐忧、百般纠结,最终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消散在寒雾里的无声轻叹。
卢芹钧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然收敛眼底所有晦暗的忧虑与沉郁,将满心不安与沉重尽数死死压在心底,神色恢复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再也不曾随口提及洛灡半句,更没有当众点破那层潜藏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危机与情愫变数。
“也罢。”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与情绪,“你既有自己的定数与打算,心志坚定,我便不再多言干涉。”
话音落,大殿再度重归死寂,寒凉的寒雾悠悠流转周身,沉沉的静默压得人心口发闷、窒息压抑。
案前端坐的男人,依旧满心笃定、初心未改,固执地坚信,待世间尘埃落定、四海清平,他终可跨越仙魔山海、踏破万千风雨,与她双向奔赴、岁岁相守。
唯有身侧伫立的卢芹钧,独自揣着满心透彻的清醒与无处安放的隐忧,默然伫立,静静看着他孤守执念、独自煎熬。
这场以苍生责任、一世安稳为名的漫长等待,从一开始,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埋下了终将遗憾、无疾而终的悲凉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