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经久不息。
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有人蹲在地上锤地面,有人笑到岔气直打嗝。
这大概是今年契灵大典上最大的笑话。
不,可能是青玄宗建宗三千年来最大的笑话。
我弯下腰,把那只雪兔捧起来。
它缩在我掌心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毛都是炸开的,红眼睛惊恐得要命,盯着四周闹哄哄的人群,看样子随时要晕过去。
「雪兔?那不就是最低等的一阶灵兽?」
「你抬举它了。一阶灵兽好歹有点灵力波动,这玩意儿……你感受到灵力了吗?」
「没有。」
「所以这就是一只普通兔子。普通的、白色的、菜场三文钱一斤的兔子。」
「哈哈哈哈哈苏念契约了一只肉兔!」
「那她是要养来吃吗?」
一个外门弟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后打架的时候她把兔子往外一扔——然后对手被可爱死了!」
笑声一浪盖过一浪,比刚才火凤出世时的欢呼还热闹。
「安静。」
长老开口了。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有点发飘。他偏过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自己的下半张脸。
挡住了,但大家都看见他肩膀在抖。
林薇薇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火凤停在她肩头,赤红翎羽舒展,日光打在上面流出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我手心里的雪兔。
兔子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脑袋缩回了我指缝里,不看了。
林薇薇没在意,弯起嘴角。
「妹妹,别难过。」
声音轻轻柔柔的,体贴极了。
隔着十丈远都能感受到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温柔大度,她的姐姐风范。
「一只兔子也挺可爱的。」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正好配你。」
周围的笑声压低了,但压不住。有人用手捂嘴,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一向是这样。每一句话单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关心妹妹,体贴周到,是个人都要夸一声贤良。
但把这些话拼在一起,骨头缝里全是刺。
她大概也知道我听得出来。
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我听出来。
「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冷,干脆,没有多余的字。
我转头。
陆景尘。
青玄宗内门首席弟子,元婴初期。长相出众,修为出众,出身也出众——陆家是宗门三大长老世家之一。
我的未婚夫。
确切地说,是我爹六年前给我定下的未婚夫。那时候我刚被找回来,灵根虽碎,好歹还顶着个“宗主嫡女”的名头,陆家给了几分面子。
这六年里,陆景尘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让开”,三句是“别挡路”,剩下两句是“你来干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视线从我手心里的雪兔上扫过。
那个眼神很有意思。
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一种终于找到借口的如释重负。
他说:「苏念,我有话跟你说。」
我以为他至少会把我拉到一边。
毕竟六年的婚约,哪怕是形式上的,收个尾总该给彼此留点体面。
他没有。
他就站在契灵台上。
当着三千弟子的面,从怀里掏出那纸婚约。
黄绢,朱印,上面有宗主和陆家老爷子的亲笔签押。
他举着那张婚约,看了我一眼。
然后两手一撕。
动作干脆利落,撕得很均匀,看得出来练过。
碎片在风中飘散,一片落在我肩膀上,一片落在脚边。
全场安静下来。
不是被震惊的安静,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屏息凝神的安静。
「从今天起,我与你的婚约作废。」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祭台的传音阵法一个字不落地送进了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远处有个弟子小声跟旁边人说:「赌赢了,一赔一点二。」
他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子:「闭嘴听。」
「陆师兄!」
林薇薇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拉住陆景尘的袖子。
「你别这样,妹妹她已经很难过了……」
她的语气急切、紧张,好像真的在替我说话。
但她拉的是袖子。
不是拽着往回拉,而是轻轻搭着,手指还微微攥了攥。
陆景尘低头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
当着所有人的面。
「薇薇,你不用替她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未来的妻子,至少也该是薇薇这样的天之骄女。」
停顿。
「不是你这种契约了废物的废物。」
废物。
废物的废物。
传音阵法很忠实地把这六个字送进了三千人的耳朵,来回转了两遍,余音绕梁。
我看着脚边那些碎纸片。黄绢的碎片,上面还能辨认出半个“苏”字。
没弯腰去捡。
手心里的兔子动了动。
我低头看它。
它也正抬着头看我。红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嘲笑,没有怜悯,什么复杂的东西都没有。
就是看着我。
台上台下,三千多号人里头,这只兔子是唯一一个在看我的。
宗主坐在高台上。
他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从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婚约是他签的。陆景尘当着全宗的面撕了,他没拦,没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的亲生父亲。
他看着这一切发生,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许在他心里,这确实是小事。
林薇薇顺势靠向陆景尘,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的弧度终于不装了。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早该退了!苏念何德何能配陆师兄?」
「就是啊,拿一只兔子有什么脸站在这里?快下去吧!」
「别占着台子了!后面还有人要用呢!」
「散了散了,节目看完了。」
更多的声音涌上来。
一层一层。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雪兔。
兔子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一下我的拇指。
很轻。
这是今天唯一一点温度。
行了。
该走了。
我转过身,迈出一步。
然后——天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