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树洞口斜切进来,照在萧无涯沾血的袖子上,红得发乌。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燕青梧没信。她知道他没睡。但她也没戳破。
这种人,装得越像废物,越不能信。
她只把手搭在枪杆上,指节放松,但随时能发力。她太累了,饿得胃里发酸,四肢发软,可她不能真睡。她得等,等体力恢复一点,就得走。
这地方不安全。
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树根下的裂隙也可能通着别的东西。她不想在夜里跟什么山精野怪碰面。
她睁开眼,扫了眼少年。他蜷在那儿,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像个普通伤员。可她记得他刚才抓她手腕的力道,记得他睁眼那一刻的眼神。
那不是醉鬼,也不是纨绔。
那是猎人装瘸腿兔子。
她冷笑一声,低声嘀咕:“装得挺像,可惜眼神藏不住。”
少年耳朵动了动,没回应。
她也不指望他回应。
她只是提醒自己:这人不能留太久,更不能信。
等天亮,找个镇子把他扔下,各走各路。
她重新闭眼,调整呼吸,准备熬过这个夜。
可就在她意识快要沉下去时,少年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杀蛇的时候,枪尖偏了半寸。”
她猛地睁眼。
他没看她,依旧闭着眼,像是睡梦中呓语。
“左边那条,你本来可以一枪钉死,却用了两招。”他继续说,语气懒散,“你是怕枪声太大,引来别的东西?还是……怕伤到我?”
燕青梧没答。她盯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他笑了下,嘴角微扬,依旧不动。
“不答也行。”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目光如刀,直刺她。
“下次,别为我分心。”
话音未落,树洞深处那条窄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爬出。
燕青梧立刻坐直,手握紧枪。
那声音停了。
外头风声也停了。
雪也停了。
整个林子静得像被冻住。
她没动,耳朵却竖着。不是听窄缝,而是听外面。
三十双靴底压雪的声音,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轻,落点稳,是训练有素的夜行步法。
她慢慢松开眼皮,装作还在假寐,右手却悄悄把断枪往身前移了半尺。
火堆早灭了,只剩树根处一点余烬,冒着青烟。她用脚尖轻轻一拨,灰扑扑地盖了上去。
洞内彻底黑了,只有枪尖上串着的兔腿还在微微反光。她刚才顺手捡了条死蛇烤着吃,油滴在火上,烧出一点小火苗,刚好够看清肉熟没熟。
她翻了翻枪尖,让盐粒随着热气挥发,在兔皮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萧无涯忽然咳了一声。
“还活着?”她头也不回地问。
“死不了。”他哑着嗓子答,声音比刚才多了点力气。
她没理他,撕下一块兔肉,咬了一口。肉有点腥,但能顶饿。
她正要再撕,外头忽然有人影一晃。
金线云纹黑袍,腰挎短刃,左手按在刀柄上,站在树洞口五步远的地方,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蒙面,手里攥着弩机。
领头那人眯眼往洞里看,目光落在火光微闪的枪尖上,又扫过地上三具蛇尸,最后定在燕青梧脸上。
“交出世子。”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燕青梧嚼着肉,咽下去,抬眼看他:“啥世子?”
“别装傻。”那人往前一步,“南陵萧家失踪的世子,就在你这儿。”
她歪了歪头,一脸茫然:“南陵?那不是有钱人住的地儿吗?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哪来的世子?”
“少废话!”那人厉声道,“我们追了三天,血迹、脚印、断枝,全指向这里。你一个孤女,带着个受伤的贵公子,还敢说没关系?”
燕青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贵公子?你看看他这样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裤腿都烂了,哪点像公子?”
她说着,突然转身,一把将整条烤好的兔腿塞进萧无涯怀里。
“吃胖点,省得被风刮走。”
萧无涯愣了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肉,油乎乎的,盐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懵。
她瞪他:“看啥?不吃我收走了。”
他赶紧低头啃了一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真饿狠了。
外头那首领却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兔腿上的盐粒。
不是随便撒的。
是一横三竖,中间两点,右下一撇——正是无影阁七品以上密探才认得的“活体标记”,用于确认同伴身份或传递暗号。这标记本该用特制药粉写在文书上,绝不可能出现在烤肉上。
可偏偏出现了。
而且是由一个看起来粗手粗脚的乡野姑娘,随手一抖就弄出来的。
他拳头捏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可能是巧合。
要么她是无影阁的人,要么……她身边那个“病弱公子”,根本不是什么失踪世子,而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主子!
他猛地抬手,喝令:“退后五步!不准放箭!”
手下众人一怔,但没人敢违抗,齐刷刷后退。
燕青梧瞥了他一眼,嗤笑:“怎么,怕我拿兔子毒死你们?这可是野兔,没喂耗子药。”
首领不答,眼睛仍盯着那块肉。
盐粒在热力作用下开始融化,痕迹正在消失。
他必须确认。
“姑娘,”他换了个语气,尽量平和,“你这盐……从哪儿来的?”
“山上捡的。”她随口答,又翻了翻枪尖上的肉,“岩缝里抠出来的,化了水晒干,勉强能吃。”
“那你为何把它撒成那样?”
“啥样?”她装傻,“我不爱吃太咸,抖两下匀匀呗。”
她说着,又撕下一块肉,直接塞嘴里,嚼得咔哧响。
首领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种标记一旦暴露,必须立即清除知情者。可现在情况不明,对方是否知晓其意义尚不确定。若贸然动手,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误伤己方高层。
他只能赌。
赌这个姑娘真只是个无知村女。
赌那盐粒真是巧合。
“各位大哥,”燕青梧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殷勤,“既然你们找人,不如进来歇歇?外头冷,我这儿还有半只兔,分你们一口?”
她举起枪尖,肉香飘出去老远。
几个暗卫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首领抬手制止,沉声道:“不必。我们奉家主令行事,今日只求带回世子,不伤无辜。”
“哦——”她拖长音,“原来是奉命办事啊。那你们慢慢找,我不拦着。”
她转头对萧无涯说:“听见没?人家找‘世子’呢,你叫啥名字来着?”
“萧……阿四。”他含糊道,嘴上油光闪闪。
“萧阿四?”她乐了,“难怪这么窝囊,名字都起不利索。”
外头首领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确定了。
这个人,绝不能带走。
不管他是真是假,只要跟他有关的东西出现密文标记,就必须控制住。
他缓缓抽出短刃,低声道:“强攻准备,听我号令——”
话未说完,忽听洞内少女哼起小调:
“北风起,雪花飘,小狐狸偷穿大皮袄~摔一跤,啃雪糕,尾巴冻成冰棍条~”
她一边哼,一边用枪尖挑着肉转圈,盐末簌簌落下,在兔皮上又划出一道新痕——
三横一竖,左上一点。
首领瞳孔骤缩。
这是“暂缓行动”的二级应答密记!
他猛地抬手,吼道:“全部撤回十步!没有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树洞!”
手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后撤。
燕青梧停下哼歌,歪头看他:“大哥,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饿的?要不要进来烤烤火?”
她指了指早已熄灭的火堆。
首领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进。
也不敢退。
更不敢动手。
因为他知道,一旦判断失误,死的就不只是自己。
他只能下令:“包围树洞,轮流值守,不得擅离,等后续指令。”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三十名暗卫分散隐入林间,如同三十道黑影贴地而伏,弓弩上弦,目光锁定洞口。
树洞内,重归寂静。
燕青梧靠回树壁,把断枪横在膝前,闭眼养神。
萧无涯低头啃着兔腿,眼角余光悄悄瞄她。
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捉弄完人的猫。
他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那个标记的?”
“啥标记?”她睁眼,“我就是抖盐抖习惯了,手一抖就那样了。”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人比狐狸还难懂。
外头月光被云遮住,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树洞口,一道枪尖微微反光,上面残留的盐粒,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