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了,雪光也暗了。燕青梧的脚踩进树洞口那一片松软的积雪里,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能歇一口气。她把背上的少年轻轻放下来,靠在树洞内壁一个凹进去的槽子里,自己顺势滑坐在地,脊背贴着冰冷树皮,喘得厉害。
这树洞比她记得深些,三丈有余,尽头果然有条窄缝,黑乎乎的不知通哪儿。地上湿滑,铺着厚厚一层腐叶和青苔,踩上去咯吱带水声。她没点火,也不敢动弹,只把断枪横在腿上,手指搭在枪杆末端,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风还在刮,树枝偶尔响一两声,但没人追来。至少现在没有。
她低头看那少年。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浅但稳了些。左腿伤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边缘发黑,怕是冻毒混着伤口开始作祟。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盐巴,捏在手里掂了掂——本是用来擦枪防锈的,如今只能先救命。
她伸手去解他腿上布条,动作利落,指尖刚碰到湿布,那少年突然睁开了眼。
不是半梦半醒,也不是迷糊抽气,是猛地睁开了眼,瞳孔漆黑,盯住她手。
“你知道我是谁?”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可字字清楚。
燕青梧手一顿,没答,也没缩回。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继续解布条,动作没停,只是左手悄悄往枪柄移了半寸。
“你要是想活,就别乱动。”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风大”。
少年没动,眼睛却没离开她脸。他躺在那儿,身子蜷着,看起来还是虚弱,可那眼神清明得不像伤重昏沉的人。
她撕开旧布,血糊了一手。伤口肿得厉害,边缘泛青,一看就是冰棱划破后没及时处理,寒气钻进去了。她把盐末撒上去,动作干脆,不带犹豫。
少年闷哼一声,整条腿猛地抽搐,额头沁出冷汗,牙咬得咯咯响,可硬是一声没叫出来。
“忍着点。”她说,“死不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两秒的清醒只是她眼花。
燕青梧懒得管,重新用干净布条裹好伤口,打了个死结。她自己的手背刚才拆布时被冰碴划了道口子,血珠直冒,她顺手撕下一块衣角,随便缠了两圈。
外头风更大了,吹得树梢呜呜响。树洞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声,一粗一细,交错着。
她刚想靠回去缓口气,耳朵忽然一动。
不是风声。
是窸窣声,从底下传来,极轻,像蛇爬过枯叶。
她立刻坐直,手握紧枪。
少年也察觉了,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下一瞬,三条银环蛇从树根裂隙里窜出,快得像三道灰影,直扑两人面门!蛇身泛着冷光,头扁颈粗,吐信时发出嘶嘶短音,明显是冲着活人气味来的。
燕青梧反应极快,左手反手一推,把少年整个搡进树洞最里侧的凹槽,自己腾身半转,右手抄起断枪横扫出去。
枪风低平,贴地而过,“啪”一声脆响,首蛇当场腰斩,半截身子还在抽,腥血喷了一地。
第二、第三条蛇分袭左右,一条扑她咽喉,一条直取少年右肩。她旋身半圈,枪尾猛磕身后树壁借力反弹,枪尖精准刺穿左侧蛇七寸;右手顺势翻腕,枪杆横拍,将右侧那条砸偏方向,紧接着补一记上挑,贯穿其头颅。
三蛇皆毙,尸横洞口。
可最后一击用力过猛,枪尖带起的血珠飞溅,几滴正落在少年锦袍右袖上,红得刺眼。另有一滴溅上他脸颊,顺着下巴往下淌,像泪。
燕青梧收枪回立,枪尖抵地,微微喘气。她右手手背那道伤被震裂了,血又渗出来,她没管,只低头看了看三具蛇尸,眉头一皱。
这蛇不对劲。银环蛇喜暖,冬日该在地底深穴冬眠,怎会出现在北境冻土的树根缝隙?而且一来就是三条,行动一致,像是被什么逼出来的。
她没出声,默默撕下另一块衣角,重新包扎手背,动作熟练得像在绑鞋带。
少年没动,也没说话。他靠在凹槽里,右袖沾血,脸上那滴血已被他用袖口慢吞吞擦去。他盯着自己衣袖上的血迹,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迷茫,而是冷静得近乎算计。
他在看血渍的形状,看溅射角度,看血滴落地的位置。
像在推演什么。
过了几息,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袖口血痕边缘,低声说:“这蛇……不该在此处冬眠。”
燕青梧正在检查断枪是否受损,闻言抬眼看他。
“哦?”她问,“那你倒是说说,它们该在哪儿?”
少年没答。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收回,藏进袖中,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带着点病气,“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报的姑娘,倒有空操心蛇住哪儿?”
燕青梧冷笑一声,把断枪横在膝前,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我救你,不是为了听你讲蛇的故事。”她说,“你要是再废话,下次我就把你丢给蛇当点心。”
少年轻咳两声,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憋笑。
“行啊。”他说,“那你睡吧,我帮你看着洞口,免得再来几条‘不该在这儿’的蛇,咬你屁股。”
燕青梧眼皮都没抬:“你敢动,我就把你扔出去当诱饵。”
两人谁也不看谁,一个闭眼假寐,一个缩在角落装虚弱。洞里血腥味弥漫,残蛇尸体还冒着热气,腐叶湿气混着血腥,在狭窄空间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外头风声渐小,雪也停了。月光从树洞口斜照进来,照在少年沾血的袖子上,红得发乌。
他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那血迹,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像是记住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合上眼,呼吸变沉,像是睡着了。
燕青梧没信。她知道他没睡。但她也没戳破。
这种人,装得越像废物,越不能信。
她只把手搭在枪杆上,指节放松,但随时能发力。她太累了,饿得胃里发酸,四肢发软,可她不能真睡。她得等,等体力恢复一点,就得走。
这地方不安全。
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树根下的裂隙也可能通着别的东西。她不想在夜里跟什么山精野怪碰面。
她睁开眼,扫了眼少年。他蜷在那儿,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像个普通伤员。可她记得他刚才抓她手腕的力道,记得他睁眼那一刻的眼神。
那不是醉鬼,也不是纨绔。
那是猎人装瘸腿兔子。
她冷笑一声,低声嘀咕:“装得挺像,可惜眼神藏不住。”
少年耳朵动了动,没回应。
她也不指望他回应。
她只是提醒自己:这人不能留太久,更不能信。
等天亮,找个镇子把他扔下,各走各路。
她重新闭眼,调整呼吸,准备熬过这个夜。
可就在她意识快要沉下去时,少年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杀蛇的时候,枪尖偏了半寸。”
她猛地睁眼。
他没看她,依旧闭着眼,像是睡梦中呓语。
“左边那条,你本来可以一枪钉死,却用了两招。”他继续说,语气懒散,“你是怕枪声太大,引来别的东西?还是……怕伤到我?”
燕青梧没答。她盯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他笑了下,嘴角微扬,依旧不动。
“不答也行。”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目光如刀,直刺她。
“下次,别为我分心。”
话音未落,树洞深处那条窄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