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大,但风一卷,就往人骨头缝里钻。燕青梧坐在冰岸旁的碎雪堆上,手指搭在断枪杆上,眼睛盯着那个昏过去的少年。
他脸白得像冻僵的鱼肚,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宁可捏碎自己也不肯松开。
她刚给他包扎完腿伤,手上的动作早停了,心却没停。这人不对劲——穿得阔气,喝得烂醉,摔进冰窟窿还不让人碰,偏偏又把一块玉佩看得比命重。她救过狼、救过马,就没救过这么难缠的人。
她饿得胃抽,冷得脚趾发麻,本该立刻走人。可她没动。
不是心软,是直觉告诉她:这块玉佩,有鬼。
她伸手,轻轻拨开少年的手指。那手冰凉,抖了一下,人没醒。她把玉佩抠出来,翻了个面。
触手冰凉,边缘有裂痕,血已经干了,黏在纹路里。她用拇指蹭了蹭,抹去残血,借着雪光细看。
背面内侧,极细微处,阴刻着两个字。
“无影”。
笔画细如发丝,若不凑近,根本看不出。她瞳孔一缩,正要再看清楚些,耳朵忽然一动。
远处,风里夹着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踏在冻土上,闷响一阵阵传来,越来越近。
她立刻把玉佩塞回少年手里,顺手扯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披风,咔嚓一声撕成两半。一半裹住少年全身,从肩到脚捆得严实;另一半盖在他脸上,只留鼻孔透气,免得热气冒出去,被追的人顺着痕迹找来。
她抓起断枪,枪尖朝下,挑起一圈积雪,呈扇形扫过地面。冰岸边缘的血滴、拖痕、脚印,全被新雪盖住。她动作快而稳,一气呵成,连自己刚才坐过的雪窝都用枪尾抹平。
做完这些,她喘了口气,背起少年。
人不轻,左腿还卡着冰棱,伤口没处理干净,一路上肯定渗血。她不敢走快,只能低着身子,踩着树根和厚雪处落脚,专挑林影浓密的地方挪。
雪地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拔出来费劲。她咬牙往前,背上的人呼吸微弱,脑袋耷拉在她肩上,一口一口的热气喷在她脖颈,烫得奇怪。
她没回头。
身后二十丈外,十名黑袍人勒马停下。
马蹄声戛然而止。
他们穿着统一的墨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为首那人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蹲下,指尖捻起一撮雪,放在鼻下一嗅。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沙哑,“刚走不久。”
另一人走近冰岸,用刀鞘拨开浮雪,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迹。他抬头:“血还是湿的,伤者没走远。”
“是个少年。”第三人道,“穿锦袍,带酒囊,左腿受伤,可能走不快。”
“还有个帮手。”为首那人站起身,目光扫过雪地,“脚印深而短促,是女子的步距。背着人,走得慢,但路线很稳——不是普通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追。”
燕青梧听见了。
不是马蹄,是雪地被踩实的声音。有人下来步行了,而且不止一个。
她加快脚步,背上少年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滑。她左手往后一托,把他往上顶了顶,右手握紧枪杆,指节发白。
前方树影深处,有个树洞,半掩在雪堆里,口子不大,但能藏人。她认得这地方,去年冬天追一只瘸腿野兔时发现的,洞深三丈,尽头还有条窄缝通向山腹,逃命够用。
她咬牙,继续往前。
雪越积越厚,脚下一滑,膝盖差点磕地。她稳住,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她太久没吃东西,体力早就见底,全靠一股劲撑着。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管走。一步,又一步。
树洞只剩五丈。
四丈。
三丈。
她看见洞口了,心里刚松半分,背上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她后颈上,滚烫。
她浑身一僵,立刻抬手捂住他嘴,把他脑袋按低,整个人伏进雪堆里。
两人趴着不动。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她屏住呼吸,耳朵竖着。
脚步声停在七丈外。
“雪上有压痕。”有人低声说,“往这边来了。”
“树多,不好找。”
“分三路搜,别漏了树洞。”
燕青梧眯眼,看见三个黑影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另一个直奔树洞而来。
她慢慢抽出断枪,枪尖贴地,随时准备暴起。
那人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两丈。
一丈。
他弯腰,伸手要去扒树洞口的雪堆。
燕青梧肌肉绷紧,手指扣住枪杆,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背上少年突然又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林里,清晰得像敲钟。
那人手一顿,猛地抬头。
燕青梧不再等,左手往后一搂,把少年整个拽低,右手枪尖猛然挑起,一大片积雪哗地飞出,直扑那人面门。
那人本能抬手格挡。
她趁机起身,背着少年,弓着腰,贴着树根急速横移,钻进左侧一片密集的枯灌丛中。
雪地上留下一道新鲜脚印。
但她早算好了——刚才那一枪挑雪,不仅遮了视线,还把原本的脚印彻底搅乱。现在这片灌木底下积雪厚,她专挑老树根走,每一步都落在前一脚的印子里,硬生生走出一条“单人足迹”的假象。
追兵被甩开一瞬,但不会太久。
她继续挪。
树洞已在身后,但她不能停。那人虽被雪迷了眼,可同伴一汇合,立刻能看穿破绽。
她得再走一段,把他们引远。
可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弱。她知道,再不处理伤口,人就得废。
她咬牙,继续往前。
风更大了,吹得枯枝乱晃。她贴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停下,把少年轻轻放地,自己靠树喘气。
她解开披风,检查他腿伤。布条已被血浸透,伤口边缘发黑,开始肿了。她皱眉,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盐巴——这是她留着擦枪防锈的,现在只能拿来应急。
她掰开布条,把盐末撒上去。
少年痛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叫,人还是没醒。
她重新包好,正要背起他,忽然听见右侧传来树枝断裂声。
不是风折的。
是人踩的。
她立刻闭眼,屏息,耳朵微动。
那人离她不到十丈,正在搜查每一棵树。
她慢慢抽出断枪,枪尖朝下,准备拼一把。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一惊,低头看他。
他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可那只手却抓得极紧,力气大得不像伤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别动。”
声音极轻,却异常清醒。
燕青梧愣住。
他没醒,可他知道危险。
她立刻放松身体,靠回树干,一动不动。
脚步声靠近,绕到树后,停了停,又走开。
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少年的手也松了。
她看着他,眼神变了。
这人,根本不是醉鬼。
她重新背起他,这次走得更慢,也更稳。
天快黑了,雪光渐暗。她知道今晚必须找到 shelter,否则两个人都得冻死在林子里。
前方隐约还有个废弃猎户棚子,去年塌了一半,但能挡风。
她调整步伐,朝那个方向挪去。
背上少年的呼吸贴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
她没说话。
她只知道,麻烦,真的来了。
而这块刻着“无影”的玉佩,恐怕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