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燕青梧眯着眼往前走。脚下的雪地比刚才松软,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像是有人提前踩过,又被新雪盖住。她没停,顺着那道拖痕继续往南。冰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河面结了厚冰,裂了几道缝,像干涸的泥地。
血迹就断在冰岸边上。
她停下,耳朵动了动。风声里夹着一丝异样——不是狼嚎,也不是树枝断裂,是极轻的“咚、咚”两声,从冰层底下冒出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锅底。
她蹲下,伸手拨开浮雪。底下冰面发黑,有暗红印子渗上来,已经冻住了。她用枪尖戳了戳,声音更清楚了。不是错觉。
冰下面有人。
她往后退半步,握紧断枪,枪杆贴着大腿外侧。这地方不该有人,尤其这种天气。北境这一带,猎户早收棚进山,军营也撤到南坡避风,谁会大清早掉进冰窟窿?
可血是真的,敲击声也是真的。
她绕着冰缝走了一圈,靴底碾过碎冰,发出细响。裂缝长约三尺,宽处能伸进一只手。她趴下,把脸凑近,往里看。底下是黑水,冒着热气,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腿卡在冰缝边缘,一动不动。
是个少年。
穿着靛蓝锦袍,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腰上挂着好几个酒囊,晃荡着,其中一个破了个口,酒混着水往下滴。他左腿被一块塌下来的冰棱死死夹住,裤管撕开,伤口结了霜,但还在渗血。右手攥成拳,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里露出半块玉佩,边角染着血,像是摔过一跤,撞上了硬物。
燕青梧盯着那玉佩看了两秒,没伸手去拿。
她知道贵重东西惹麻烦。去年有个商队路过北境,丢了颗夜明珠,结果整支队伍被山匪屠了,连马都没剩。她一个孤女,捡了这种玩意儿,回头被人追杀都说不清。
可人还活着。
她听见冰下那人又敲了一下,声音虚弱,但没断。
她皱眉,把枪插在冰面上,双手抓住冰缝边缘,用力一掰。碎冰哗啦落下几块,裂缝宽了些。她探身下去,伸手去拉那少年的肩膀。
手刚碰到衣领,那少年突然睁眼。
眼睛是黑的,瞳孔散着,眼神浑浊,像是喝多了酒还没醒。他猛地抬手,一把推开她,力气不大,但动作干脆,嘴里含糊吼了一声:“别碰我!”
声音哑,带着火气。
燕青梧没动怒,反而笑了下。她见过醉鬼,没见过快冻死还这么横的。
她不退反进,左手直接扣住他手腕。脉门一搭,冰凉中带着热,酒气冲鼻,但心跳乱得不像话,忽快忽慢,像是内伤未愈,又失了血。她目光扫过他攥着的拳头,玉佩露出来的那一角雕着云纹,边角崩了一小块,血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不是割伤,是撞的。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狼肉干,塞进嘴里嚼起来。肉腥,难咽,但她一口一口咬碎,慢慢吞下去。饿了太久,这点东西也能顶一阵。
少年闭着眼,又昏过去了。
她把油纸包塞回怀里,抽出断枪,用枪尖轻轻拨开他身上的积雪。没发现别的伤口,也没看到兵器。这人身上的酒味浓得能熏倒狼,可衣服干净,袖口没有补丁,连靴子都是软牛皮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
偏偏跑来这鬼地方,摔进冰窟窿,还一副宁死不让救的架势。
她冷笑一声,心想这人脑子怕是让酒泡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小了些,但云还是压着,看不出时辰。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她得做决定:要么走,当没看见;要么留下,等他醒,问清楚情况再走。
她不想管闲事。
可这人要是真死在这儿,回头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一个孤女,持枪独行,出现在命案现场,怎么都说不清。
她叹了口气,解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破披风,犹豫一瞬,还是扔过去,盖在少年肩上。布料一落,他身子微微颤了下,没醒。
“死在这儿,也算你命该如此。”她低声说,靠着旁边的冰岩坐下,把断枪横在膝上,一手扶着枪杆,眼睛盯着少年的脸。
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乱晃,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她看他呼吸还算稳,就没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有点沉。刚才那点狼肉消化得差不多了,胃又开始抽。她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空的,晃起来叮当响。早知道就不全喝了,至少能暖一下身子。
她盯着少年腰间那排酒囊,其中一个鼓鼓的,应该还有酒。她伸手想去摘,手指刚碰到皮扣,那少年突然又睁眼。
这次眼神没那么散了,虽然还是醉醺醺的,但明显清醒了些。他看见她伸手的动作,立刻抬手拍开,哑声骂:“滚……我的酒,不给叫花子喝。”
燕青梧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你裤子都快冻成冰棍了,还惦记酒?”
少年哼了声,嘴硬:“关你屁事……老子乐意冻死。”
“乐意?”她嗤笑,“卡在冰缝里动不了,也算乐意?”
“少废话……我自己能出去。”他说着,想抬腿,结果刚一动,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哦,能出去。”她点点头,“那你继续挣,我在这儿看着,等你把自己拽成两截。”
少年瞪她,眼神凶,但挡不住满脸虚弱。他喘了口气,又闭上眼,低声嘟囔:“多管闲事……走远点。”
“我也想走。”她靠在冰岩上,手指蹭了蹭枪杆上的刻痕,“可你要是死这儿,回头官府查到我头上,我找谁说理去?”
“官府?”他嘴角扯了下,“呵……他们才懒得管我死活。”
“那你爹娘不管?”
“没爹没娘。”他闭着眼,“从小没人要,现在死了,正好清净。”
燕青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话说得挺顺溜,练过的吧?”
少年没答。
她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装可怜也没用,我不吃这套。你要真想死,刚才就不会抓那块玉佩抓得那么紧。”
少年手指动了下。
她瞥见了,没点破,只说:“玉佩都撞出血了,还死攥着,说明比命还重要。既然这么重要,干嘛不好好活着护着?”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睁眼,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路过的人。”她说,“看你快冻死,想着是不是顺手捞一把。”
“顺手?”他冷笑,“哪有这么热心的路人?”
“我不是热心。”她淡淡道,“我是怕麻烦。”
少年盯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了些。他上下打量她:短打粗布,腰束牛皮带,一头乱发用红穗子胡乱缠着,手里那杆断枪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干掉的血迹。
他忽然说:“你杀过人。”
“嗯。”她点头,“狼。”
“不止。”
“你想多了。”她站起身,走到冰缝边,用枪尖戳了戳他卡住的腿,“再耗下去,这条腿就算救出来也废了。你想留这儿当冰雕,我不拦你。但我得走了,再不找地方歇脚,我也得冻死。”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
她皱眉,回头看他。
他抬手抹掉血,强撑着说:“你……走你的。”
“行。”她转身,拎起枪,迈步就要走。
走出三步,她停下。
风突然小了。
她回头,看见少年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披风里,像只不愿被人碰的病猫。
她叹了口气,走回来,蹲下,把枪插在冰面上。
“废什么话。”她说,“起来。”
少年睁眼,警惕地看着她。
她不看他,伸手去拉他胳膊:“抓紧我,别松手。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第二次捞你。”
少年没动。
她拽了一把:“装什么硬气?刚才推我的劲儿呢?”
他这才伸手,搭在她肩上。她发力,一手搂住他腰,往上拖。他左腿一动就痛得咬牙,冷汗直冒,但没叫出声。
她把他拖离冰缝,放在干燥些的雪地上。他躺那儿喘气,脸色比刚才更差。
她蹲下,检查他腿伤。冰棱卡得太深,伤口周围已经发紫,得尽快处理,否则坏疽了就得截肢。
她从怀里摸出断刃,准备割开裤管。
手刚碰到布料,少年突然抬手挡住,声音虚弱但坚决:“别……碰。”
“你还想留条烂腿?”她瞪他。
“我自己来。”他咬牙,伸手去解腰带。
她翻个白眼,起身走到旁边,背对他坐着。风又大了起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夹着一声闷哼。
过了会儿,他声音传来:“好了。”
她回头,看见他裤管已经撕开,伤口暴露在外,冻得发白,边缘渗血。他把外袍裹紧,脸色惨白,但眼神还算稳。
她走过去,从披风上撕下一角,蘸了点融雪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冰碴。
他没躲,但身体绷得很紧。
“酒囊里有烈酒。”他低声说,“拿来……倒一点。”
她取下那个鼓的酒囊,打开塞子闻了闻,确实是烧刀子级别的烈酒。
“疼别叫。”她说,抬手就把酒泼上去。
“啊——!”他猛地弓身,手狠狠砸进雪里,指节咔咔响,但没松口。
她把剩下的布条缠在他腿上,固定住。“行了,死不了。”她说,“但得找个地方烤火,不然明天你就真成北境第一根人形冰棍了。”
他躺在那儿,喘着气,半晌吐出一句:“……谢了。”
“不用。”她坐在旁边,拿起断枪,拇指蹭了蹭枪尖,“你要是敢半夜偷我枪,我就把你踹回冰窟窿。”
他扯了扯嘴角,闭上眼:“……随你。”
她抬头看天,雪又开始飘下来。
风刮得紧,但她没走。
她盯着少年手中那半块玉佩,血已经干了,黏在掌心。她没碰,也没问。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不简单。
而麻烦,往往就藏在这种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