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灯火已经铺成了一条坠落的星河。
方才山顶上还只剩风声与余烬，此刻穿过那道爬满青藤的石拱门，喧嚣便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天彻底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烧烤摊的油烟、淀粉肠在铁板上滋滋冒泡的香气，还有小贩举着会发光的气球拉长声调叫卖。人群摩肩接踵，像是一群刚从白日牢笼里放出来的兽，急着扎进夜晚的烟火里。
“你说你叫许睦尘？对吧？”
冷清泽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渐起的市井嘈杂里，像一块冰掉进温吞的茶杯，格外清晰。
许睦尘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度堪比旁边小贩手里攥着的LED灯串。他几乎是蹦了一下，凑到冷清泽跟前，防晒帽的帽檐差点戳到对方下巴：“对对对！没想到你居然问我了！第一次主动提问！那倒是我的名字有什么魅力嘛，哈哈。”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金毛，尾巴都要摇出残影。
冷清泽垂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过于灿烂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他薄唇微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耳熟，仅此而已。”
“什么嘛，不过你说耳熟？”
许睦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像是被打了强心针，整个人往冷清泽那边倾了倾，脸几乎要怼到人家肩窝里，眼睛亮得惊人：“从哪听说的？可以告诉我吗？是什么商业晚宴？还是——”
“我…冷清泽。”
冷清泽打断了他。那字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这台精密运转了二十多年的“人机”在读取一个陌生的社交协议，卡顿了半拍。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许睦尘任何追问的缝隙，长腿一迈，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座被霓虹灯勾勒出轮廓的石拱门。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冷硬、笔直，所过之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气流自动分开。
许睦尘愣在原地。
不是震惊，而是他的大脑此刻正在以每秒八百转的速度疯狂运转——冷清泽？姓冷？哪个冷？这座城市里姓冷的家族……等等，该不会是那种连他家老爷子都要在饭桌上提三句、叹两声的那个冷家吧？
等他终于从脑内风暴中拔出CPU，抬起眼，眼前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头。
冷清泽消失了。
像一滴墨融进深海，无声无息，连涟漪都没留下。
“冷……清泽？姓冷么……”
许睦尘喃喃自语，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回家问问霖哥哥吧，不过……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这润的太快了吧！他是属幽灵的吗？还是开了隐身挂？！”
他正对着空气吐槽，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像是某种催命符。
叮～叮～叮～
许江霖的消息以一种“你再不回我就杀到山脚下”的架势连环轰炸过来，屏幕上的文字隔着钢化膜都能感受到杀气。
许睦尘嘴角抽了抽，手指在屏幕上敷衍地敲了四个字发过去——【在路上了。】
随后他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从面对冷清泽时的狗腿切换成了理所当然的小少爷腔调：“张叔，我在南鸣山正门的石拱门这边，麻烦过来接我一下……对，就现在。”
而在许睦尘看不见的石拱门阴影里，冷清泽其实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方，整个人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看着许睦尘对着手机碎碎念，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MPV停在他面前。
——天蓝鑫，全球限量三台，本市唯一一辆。
车牌在路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许A·A8888。
能用姓氏做车牌前缀的，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也只有那两家了。
“果然是许家的。”
冷清泽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终于落地的确认。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VIP停车区。一辆通体漆黑的超跑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流线型的车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感应到主人靠近，剪刀门无声扬起。
冷清泽坐进去，一脚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被惊醒的野兽。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汇入车流。
车牌：冷A·61111。
如果说许家的宅邸是市中心地标性的张扬，那冷家的别墅就是城外森林里一个沉默的帝国。
它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半山密林深处，占地面积大到离谱，从远处望去，几乎像是一座被植被缓慢吞噬的古老宫殿。
四周的花草树木据传都是冷家家主年轻时亲手栽种的，每一株都透着被金钱和时间双重灌溉过的矜贵。
夜雾浮动时，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竟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前提是忽略那高达三米的电网围墙和每隔五十米一个的监控探头。
冷清泽把车开进地下车库。车库大得能办车展，他的超跑停进去，像一滴水落进湖。
然后他坐电梯直达一楼大厅。
大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挑高足有六米，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光线冷白。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走向另一侧——那里有一条仅供冷家内部使用的私人轨道交通。
没错，这栋宅子大到需要坐地铁。
地铁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银灰色的内壁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列车无声滑行，穿过漫长的、被壁灯照亮的隧道，抵达主楼层。
再换乘电梯，直达二楼主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玫瑰酒液、昂贵熏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冷骏正站在主厅中央。
他穿着一身纯白的薄纱丝绸睡衣，布料薄得近乎透明，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白玉石地板上，脚趾被灯光照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他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晃荡着色泽秾丽的玫瑰酒，抿了一口，唇色被染得嫣红。
那画面妖冶得像是一幅哥特油画，美丽，且危险。
佣人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冷清泽踏出电梯的瞬间便围了上来。一个半蹲在地上，为他脱下皮鞋，动作娴熟得没有一丝多余；另一个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小型吸尘器，在冷清泽抬脚的下一秒便将鞋印吸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走过那段路。
“哟，回来了阿泽。”
冷骏转过身，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一张精心测量过弧度的面具。
冷清泽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目光落在冷骏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
“看见你我突然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还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嗯？”
冷骏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沿，“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乐意你可以走啊，除了主楼还有两个别院呢，随便你挑。”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下扫，随即定格在冷清泽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冷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唇角加深。
他忽然抬高声调，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令人不适的关切：“呀——阿泽手这是怎么了？喂，来个人帮阿泽处理一下喂！”
他一边说着，一边barefoot走到冷清泽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冷清泽缠着纱布的手掌，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那层洁白的纱布，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把玩。
“……别假惺惺了，”冷清泽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抬眼盯着冷骏，眼底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厌恶，“这让我很想揍你，冷骏。”
“怎么会呢？”
冷骏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轻，更黏腻，像裹了蜜糖的针，“哥哥是真的心疼阿泽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冷清泽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连眼神都懒得再施舍一个。
冷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去般消失了。
他盯着冷清泽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玫瑰酒缓缓倾倒在地——秾丽的酒液在白玉石地板上蜿蜒开，像一滩刺目的血。
然后，他松开了手。
高脚杯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玻璃渣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危险的光。
冷骏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赤着脚，径直踩了上去。
一步。
玻璃刺进皮肉的细微声响被他的脚步声掩盖。
两步。
鲜血从脚底渗出，在白玉石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脚印，像是一串来自地狱的邮戳。
他就这样踩着玻璃渣，慢悠悠地离开了主厅，睡衣的薄纱在身后飘动，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即兴的表演。
佣人们训练有素地动起来。两个人立刻跟上冷骏的脚步，一个提着医药箱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则跪在地上，以惊人的速度清理着那些带血的玻璃碎片和酒渍，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第三个佣人走到冷清泽面前，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他引到沙发区。随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侧楼的医务室：“……对，二少爷需要处理一下手上的伤，请医生过来一趟。还有大少爷那边，还请医生再叫一位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无奈的声音——显然，这已经是上班以来的第N次加班。
冷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声音却飘了回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语：“每天摆出那副死样子给谁看呢……”
他走得很稳，仿佛脚底那正在渗血的伤口，不过是鞋子里进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而主厅里，冷清泽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圈被许睦尘缠得工整的纱布，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森林的夜风穿过巨大的庄园，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