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阁楼的门,屋里还留着昨晚的凉气。台灯没关,黄光斜照在电脑屏幕上,那只股的名字还在自选股分组“记”里头,灰不溜秋地挂着。我没开主灯,走过去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跟昨天一样。
手指搭上鼠标,点开软件。账户余额八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七,一分没动。这是我三年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许家给的生活费每月三千五,我拿两千五存进银行,剩下的一千吃饭、买烟、交网费。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梅,网费是张婶帮我找的小区共享账号,一个月四十,她说老板娘是我妈老家的远房表亲,算便宜的。
我不抽烟,也不上网聊天打游戏,就盯着盘看。这钱,每一分都烫手。
屏幕上的K线图跳了一下,昨夜收在六点三涨幅,今早开盘微微低开,但很快拉起。五日均线和十日均线昨天刚金叉,今天二十一日线也开始上翘,量能比前两天多了半个手。我看了一会儿,心跳没快,呼吸也没乱,就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敲键盘的节奏。
行了,就是它。
我把页面切到交易窗口,输入代码,价格填最新价加两档,数量先挂三分之一。手没抖,点确认的时候也没停顿。第一笔两万九千块出去,账户余额唰一下变成五万八。
等了三分钟,成交。我又挂第二笔,两万九,再成交。最后一笔两万九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七,全进去。下单完,我把交易界面关了,只留自选股列表刷新。
买完了。
我往后靠进椅背,伸手摸了下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颗扣子还是松的,晃荡着。窗外天刚亮,楼下有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是张婶开始干活了。我听见她哼小曲,调子跑得离谱,但挺高兴的样子。
我没再看账户浮盈。涨也好跌也罢,现在不是我管的事。模型说了算。这套均线共振法是我自己攒出来的土办法,没书教也没人带,就是天天蹲证券所地下室,拿老周报废的交割单一张张对,熬出来的感觉。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坐住。
第一天平安过去。收盘涨两个点,不算猛,但稳住了。我煮了碗挂面,加了个蛋,坐在电脑前吃,一边听财经广播。播音员说市场情绪偏谨慎,建议观望。我心想,你们当然要观望,我又不是给你们赚的。
第二天上午,那股横盘。中午突然放量冲高,涨到七个点,我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动作。这种时候最容易心急,一看赚钱就想跑,结果往往丢掉主升浪。我起身去窗边站了会儿,楼下的桂花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掉几片,落在石板路上。
第三天出事了。
早上刚开盘就往下砸,十分钟跌四个点,五日均线破了,消息面冒出个利空——说是大股东可能减持。群里有人开始骂,说什么“又是个庄股陷阱”“早就提醒别碰冷门”。我点开历史数据,调出三支过去符合同样结构的票,都是洗盘后继续往上。其中一支去年七月走得特别像,也是第三天下杀,结果第四天直接涨停。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设置心理止损线:如果跌破八个点,自动走人。但我没设条件单,就让它悬着。真正的纪律不是靠系统提醒,是心里有数。
午后一点十七分,股价开始回升。两点零三分,重新站上五日均线。量能温和放大,不是对倒的那种假象。我盯着看了五分钟,确定趋势回来,心落回原位。
第四天,涨。
第五天,继续涨。
第六天盘中冲到百分之二十三,我起床洗了把脸,坐回椅子,打开卖出界面。价格填市价,数量全选,点确认。三秒钟后,成交回报弹出来:十万两千一百三十五元整。
我账户里原来有八万七,现在多了两万四,扣掉税费还剩一万九。实际赚了一万五千左右。不多,但对于一个每天吃挂面的人来说,够我妈扫墓时多烧几沓纸钱了。
我没笑,也没喊。只是把手伸进抽屉,摸出手机银行APP,点进去。余额跳出来那一瞬,视线有点模糊,像是屏幕反光太强。我眨了眨眼,退出来。
然后打开转账页面,把十万两千块拆成六笔,分别转进六个不同的三级账户。这些卡都是用不同身份办的,地址填的也不是同一个地方。做完这步,我截了张交割单,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记_001”。
做完这些,我合上电脑,没立刻关灯。窗外天黑了,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玻璃反出屋里的影子。我坐着没动,银镯子贴着手腕,凉凉的。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推送:【您的账户于13:24被非常规IP访问,来源地:江城CBD金融大厦B座】。
我没删记录,也没改密码。就放在那儿。有人查我?正常。这点钱虽然不大,但在许家这种地方,任何异常流水都会引起注意。尤其是从一个赘婿口袋里冒出来的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边缘发白,是熬夜缺觉的样子。袖口还是起球,衬衫领子也磨毛了。外表没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是那个只能笑着擦酒渍的人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干爽。楼下庭院静悄悄的,只有路灯照着石板路,映出方格子光斑。我眯眼看了会儿,好像看见东侧墙角站着个人影,抬头往这边看。
我没看清脸。
那人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坐回椅子。黑暗里,电脑主机还亮着个小绿灯,一闪一闪,像呼吸。
我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握紧。这次不是为了压住怒火,是为了记住这个感觉——我能动,我能赢,哪怕只是一小步。
外面城市还在亮着,车声远远传来,一阵一阵。我知道明天还得下楼吃饭,还得听那些话,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没关系。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开始了。
我摸了摸后腰的位置,那里有道疤,平时穿衣盖得住。现在不疼,也不痒,就是有时候阴天下雨会发沉。
我记得是谁砸的。
我也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今天这十万块,不是终点,是第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
水已经动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
眼神没变狠,也没发光,就是更沉了些,像夜里不开灯的房间,没人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站着。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镯子,一圈,又一圈。
楼下传来关门声,像是谁回来了。我听见脚步往主楼走,高跟鞋敲在石板上,节奏不急不慢。
我没动。
只是把电脑彻底关了,拔掉电源。
屋里全黑下来。
我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