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楼梯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房子在打盹时被吵醒哼了一声。我一手扶着墙,指尖蹭过斑驳的墙面,石灰粉簌簌往下掉。这后楼年久失修,白天没人来,晚上更没人敢来——除了我。
推开门,一股陈年木头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角落那盏台灯。灯罩发黄,光线昏得像快断气的萤火虫,但够用了。我看亮光不在多,在稳。
屋里就一张旧书桌、一把摇晃的转椅、一个插线板连着拖线,墙上贴了几张泛白的K线图打印纸,边角都被胶带粘得卷了边。窗户对着证券大厦的方向,虽然隔着几条街,但我能看见那边写字楼顶层还亮着几扇窗。我知道,有些人和我一样,今晚也睡不着。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银的,不算贵重,款式也老,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这些年我没摘过,洗澡戴着,睡觉戴着,被人笑话也不摘。不是迷信,是习惯。就像小时候她坐在床边给我读报纸,声音轻,字念得慢,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坐下前先检查笔记本电脑。电源插紧,屏幕亮起,交易软件自动登录。蓝光映在脸上,有点凉。数据流一条条刷过,数字跳动,红绿交替,像心跳,也像呼吸。我盯着五日均线和十日均线的交叉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急着操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台灯光影晃了晃。我搓了搓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条薄毯披上。毯子是张婶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我柜子里的,洗得发白,边角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我没问她哪来的,她也没说。有些事,知道就好,不用讲出来。
我抬手揉了揉眼,指节碰到银镯,冰了一下。低头一看,灯光正好照在镯子内侧,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那是数字,三组,排得密,笔画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上去的。我以前试过放大镜看,也没认全。07、19、23?还是09、13、31?记不清了。
可我记得妈说的话。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她说:“这镯子能保你平安……你戴着,娘就放心了。”
我说:“妈,我不怕,我能挣到钱,能治好你。”
她摇头,喘着气说:“不是钱的事……你记住,别丢,别卖,别让人拿走。它会护你一程。”
我没懂。到现在也不懂。可我知道她不会害我。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连“明天会好”这种安慰人都说得磕巴。所以这镯子,我一直戴着,藏在袖子里,谁也不知道。
我轻轻转动腕子,让镯子滑到小臂内侧,再把衬衫袖口拉下来盖住。动作熟了,三秒搞定。这不像什么秘密仪式,倒像是系鞋带——习惯了,不动脑子也会做。
重新盯回屏幕。几支股票的走势开始有动静,量能在爬升,但还没到爆发点。我调出二十一日均线叠加图,眼神慢慢沉下去。这时候的我,不像个被岳父摔酒杯的赘婿,也不像个躲在阁楼里的男人。我就是我自己,陈砚舟,一个靠数据吃饭的人。
饿是有点饿。宴会上一口饭没吃,后来也没去厨房。但我不想动。一动就容易分神,一分神就可能错过关键节点。我宁可饿着,也不想在等鱼上钩的时候甩了竿。
桌上有杯茶,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渣卡在牙缝里,挺烦。放下杯子时,“咚”一声,在空荡的阁楼里特别响。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生怕惊动了谁。
没人上来。
整栋许家别墅早就安静了。主宅那边灯一盏盏灭掉,佣人房也黑了。只有我这儿,还亮着一点光,像黑夜里的蚂蚁窝,不起眼,但活着。
我靠向椅背,肩膀压得椅子“嘎”了一声。眼睛有点涩,眨得比平时慢。熬过三个通宵的人都这样,不是困得睁不开,而是脑子清醒,身体却开始闹脾气。手指敲了敲太阳穴,血液循环上来一点,精神稍微回了些。
又看了一眼镯子。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万一这上面真有什么玄机呢?比如藏着账户密码,或者某笔遗产坐标?但我马上就把这念头掐了。我是炒股的,信趋势,信概率,不信命格八字风水轮转。我妈留这镯子,八成是当个念想,怕我忘了她。
可为什么偏偏说“能保你平安”?
我闭了下眼,脑子里又浮现出她最后的样子: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可眼睛一直盯着我,直到护士说“人走了”,那眼神才松下来。
我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颗扣子有点松,线头翘着,我一直没换。不是没钱买新衬衫,是懒得动。反正白天穿给谁看?许振山?亲戚?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跳了一下。
一支冷门股开始放量,委买队列瞬间拉长,价格缓缓上推。不是主力进场的架势,倒像是有人在试盘。我眯了眯眼,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这种时候不能急,要看后续承接力。如果只是游资点火,五分钟内就会熄;如果是真有动作,量能会持续温和放大。
我伸手去拿水杯,发现空了。
算了,不下了。
楼下厨房有热水壶,张婶每天都会换水。我去过几次,都是半夜。她从不问,我也不说。有一次她正在擦灶台,见我进来,就说:“煮碗面?”我说不吃。她点点头,继续干活,一句话不多说。
那样的人,不容易遇到。
我收回思绪,重新聚焦屏幕。那只股还在动,量比升到了1.8,不算猛,但稳定。我打开自选股列表,找到它三个月前的日K图,对比当前形态。相似度七成以上,都是缩量回调后突然启动,MACD底背离。
有意思了。
我调出计算器,快速算了几组支撑位和压力位,记在便签纸上。笔迹潦草,自己看得懂就行。写完顺手夹进交易手册里。那本子封面已经磨破了,是我大学时在证券公司当扫地工那会儿买的,十块钱,用了八年。
窗外风大了点,吹得玻璃“嗡嗡”响。我起身过去关窗,动作轻,怕吵。锁扣有点锈,掰了半天才扣上。回来坐下,毯子滑到腰间,我重新往上拉了拉。
台灯的光依旧昏黄,照在镯子上,又闪了一下。
我盯着那点反光,忽然低声说了句:“妈,你说它能保我平安……那我现在算不算平安?”
没人回答。
只有屏幕上的数字,还在不停跳动。
我喝了口冷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手指搭在键盘边缘,眼睛盯着那只股的盘口变化。
它还在涨,量能没崩。
我坐直了些,脊椎“咔”了一声。
夜还长,鱼还没出水,竿不能松。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