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年关
一、放假
腊月二十,皇埔学校门口的雪扫了三遍,还是盖了薄薄一层。学子们背着包袱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骑马,有人坐驴车,有人步行。家在近处的,脸上带着笑;家在远处的,脚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
徐魏没走。他站在校门口,目送最后一个同窗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往回走。门房老赵探出脑袋:“徐相公,不回家?”徐魏摇了摇头,没说话。家?他没有家。娘不在了,老屋的土墙怕是塌了。回去也是一个人。这儿就是家。沈大人,就是家人。
老赵叹了口气,缩回去了。灶上还温着粥,给留守的人喝的。
二、安济堂
腊月二十二,南门里,离知味楼不远的一处小院,换了新匾——“安济堂”,皇帝御笔,金漆描红。安道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新旧棉袍,看着那块匾,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院子里外收拾过了,药柜、诊桌、候诊的长凳,都是沈砚之让人置办的。安道全说不收,沈砚之说“借你的,等你赚了钱再还”。安道全没再推。
“地方怎么样?”沈砚之问。
“偏了。”安道全说,“南门里,穷人多,富人少。”
“富人得病找太医,穷人才需要安济堂。”沈砚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开业贺礼,不多,别嫌少。”
安道全接过,掂了掂,五百两。他看了一眼沈砚之,没打开,揣进怀里。“沈大人,草民不会说客气话。”
“那就别说。”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病。年后我让人送一批药材过来,成本价。”
安道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安道全心里:五百两,不多不少。沈大人是算过的。给多了,我怕欠人情;给少了,他不落忍。这个分寸,比药方还难开。
三、年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兴平庄正厅,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沈砚之上首,左边苏墨白、赵铁山、周济、燕青,右边秦锋、高成、李敢、孙铁。庄头陈稷、魏河田、李晨坐在下首。何双卿和四个丫头没来,在驸马府陪公主张罗家宴。江无浪也没来。
沈砚之特意让人去请的安道全和江无浪。安道全本不想来,说“草民不惯热闹”,沈砚之说“不吃饭也行,喝杯酒”。安道全来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酒喝了两杯。江无浪坐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旁人听不清。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堆成小山。周济先举杯,报了个数字,厅里炸开了锅。苏墨白接话,说商队跑了六省,北地十七处商点全部铺完。赵铁山闷声说矿上产能翻了两倍。秦锋说护卫队整编完毕,剿匪之后商路太平。
高成咧嘴笑:“大人,今年咱们能过个肥年了吧?”
沈砚之笑了,站起来,端起酒碗:“今年,辛苦诸位了。我不说客套话,今晚,喝酒吃肉。明天——明年,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还有银子要赚。来,干了!”
“干!”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得叮当响。
安道全端着酒杯,没跟人碰,自己抿了一口。江无浪看他:“安先生不习惯?”
安道全摇头:“习惯了。只是没想到,沈大人会把草民叫来。”
江无浪没接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北地独行。一年,变化太大了。
四、家宴
同一天,驸马府内院。昭阳公主半靠在软榻上,肚子已经显怀。顾明湘第一个到,拎着两匹绸缎当贺礼,进门就嚷嚷:“阿令,你这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
公主笑骂:“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我肚子的?”
“都看都看。”顾明湘凑过去,摸了摸公主的肚子,“这要是生个儿子,像驸马爷,那可不得了——又精又坏。”
公主伸手拍她:“你才坏。”
何双卿来了,带了一盒自己配的安神香。话不多,放下东西,坐到一旁喝茶。高小姐来了,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公主姐姐,这就是驸马府?好大,好漂亮!”
公主笑:“喜欢就常来,反正你以后也要来上课的。”高小姐用力点头。贵女们陆续到齐,暖阁里叽叽喳喳,热闹得像春天的麻雀。
公主心里:等他忙完回来,告诉他,家里有他,就什么都好了。
五、省亲
腊月二十五,榆林城大捷的武威将军高程,奉旨回京省亲。定国公府张灯结彩,高崇破例喝了三杯酒。席间有同僚恭维:“高将军虎父无犬子,榆林一战,威震北疆!”高崇摆手:“是陛下用得好,驸马爷的装备给得好。高家,不过是替朝廷卖命罢了。”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来——高家今年露脸了。
黄昏时分,高程换了便装,独自去了知味楼。不是吃饭,是见人。顾明湘已经在雅间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没动。
她看见高程进来,站起来,又坐下。
“高将军。”
“顾姑娘。”高程抱拳,没坐,“家父让我来谢你。驸马爷那边,家父已经当面谢过了。你这边,高家不能忘。”
顾明湘笑了一下:“谢什么?我又没帮什么忙。”
“你帮了。”高程说,“没有你递的那张单子,驸马爷不会那么快答应。”
顾明湘低下头,半晌,说了一句:“你平安回来就好。”
高程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街市,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雅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高程拱手:“告辞。顾姑娘保重。”
顾明湘点了点头,没起身。
高程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下次回来,我带你去城外骑马。”
顾明湘怔住。
高程推门出去了。
顾明湘心里:骑马?要跟你骑马么?要么.
六、远信
腊月二十七,沈砚之在书房看账册。何双卿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大人,海上林远图送来的年礼。还有一封信。”
沈砚之拆开信,林远图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开春后,他和古德拉会乘船来京。后半年的海贸分账,白银二十五万两,十五万两换成银票先随信送到,剩下的十万两和两艘船含货物,等他们来的时候一起运来。
沈砚之拆开木匣,银票厚厚一叠。底下是一个锦袋,倒出满桌珠宝。何双卿低声问:“大人,这些……”
“另立账册。”沈砚之把银票和珠宝推过去,“不入内库,不走皇庄账。”
何双卿愣住。
“海贸是私产。”沈砚之语气平淡,“保命的。”
何双卿不再问,取来另一本账册,封皮没写字。她一笔一笔记录,字迹工整,分毫不差。
何双卿心里:大人不贪。但海贸的银子不入内库,是给自己留后路。
沈砚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又下起来了。
腊月二十七,年关在即。皇埔学校的学子们有的回了家,有的留在学校。矿场减产了,商队回笼了,皇庄在发福利。
公主身子稳了,皇帝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合上账册,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