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直在痛
那一锅汤煮了一个时辰。父亲蹲在灶前添柴,添柴的右手稳,加柴的节奏每三息一根,二十年没变过。沈青衣坐在他身后那张矮凳上看着。他左手里那片梨花瓣的烫今早进镇之后降了一线,进了这间屋之后又降了一线。母亲今早离这里更近了。
汤好的时候父亲端了两只大碗出来。他没让沈青衣端。
"你坐着。"父亲说。
沈青衣坐着。
父亲把汤碗放在桌上。汤里飘着几片肉、一段葱、半截姜。姜是老秦头早上从井边带过来的。
"喝。"
沈青衣端碗喝了一口。汤里有一线甜,是父亲二十年熬汤手上压出来的甜。沈青衣放下碗。
"现在看你的左手。"父亲说。
沈青衣解开陆问绑的那块灰麻布。布解到一半的时候沈青衣停了一息。他突然想起袖口里还藏着一条更旧的灰麻布,那条是父亲十二年前留下的。今早进屋之前他没看出这两块布的纹是不是同一个人缝的。等会儿他想问。
父亲没说话。他等沈青衣解完。
掌心五条红线,最深那条还没合,其余四条已经结了痂。父亲看了三息。然后父亲把自己的左手摊开放在桌上。
父亲的手腕里。
那道极细的疤。
*
沈青衣把右手食指伸过去。他没碰父亲的手腕。他在父亲的手腕上方一寸停下来。然后他闭眼。
"碰。"父亲说,"不是看。是碰。"
沈青衣懂了。他没用看。他用了碰。
那一碰之后沈青衣手指底下出现一线力。这一线力从父亲手腕里那道疤底下走出来,顺着沈青衣的指尖往上走,走到他自己的掌心,走到他掌心最深那条没合的红线里。
红线收了一线。
收了一线之后没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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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线。"父亲说。
"差一线。"沈青衣说。
"那一线是楚邺手里那半把杉。"父亲说,"那把杉今天还差一线红丝。这一线红丝还没合上之前,你掌心最深那条合不完。"
"那一线红丝什么时候合。"
"楚邺活到明年。明年三处合。"父亲说。
"楚邺左肩有暗伤。"
"我知道。"父亲说,"我二十年里每年这个夜睡不着。其中一夜是因为楚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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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没接话。他把手收回来。父亲也把手收回来。
父亲端起汤碗喝完那半碗。沈青衣也喝完。
"你今天住下。"父亲说,"住几天。"
"几天。"
"看你住到第几天能不怕这间屋。"
沈青衣低头。
"我不怕。"
"你怕。"父亲说,"你十二岁起没回过这间屋。你怕的是十二岁那一年。你今天在这间屋多坐一息你就更不怕一线。"
沈青衣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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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剩下半天父亲不让他做事。父亲自己擦灶台。擦完灶台擦门槛。擦完门槛擦后院那块吊猪的木架。沈青衣从屋里看着父亲擦。
擦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父亲回来。"你睡。"父亲说,"我去镇口看老秦头。"
"老秦头怎么了。"
"他今天等了你一上午。腿要疼一夜。我去给他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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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沈青衣没睡。他坐在屋里那张矮桌前看着桌面那两只空汤碗。桌面上有一道很旧的刻痕。是他十岁那年用菜刀刻的。当时他刻了一个"青"字,刻到一半被父亲发现。父亲没骂他。父亲只是把菜刀拿走。那个"青"字今天还在桌上。半个字。
他用右手指尖摸那半个字。摸的时候他用了一线碰。
桌面底下有一线力。
那一线力是父亲二十年坐这张桌子的力。每天早上喝粥每天晚上喝汤每天午间擦桌的力。压了二十年压在木头里。沈青衣闭眼。他碰到的不是桌子。他碰到的是父亲二十年没出过这间屋的那种沉。
杀猪二十年。
吃饭二十年。
睡觉二十年。
沈青衣睁眼。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左肩塌了。
不是杉给的伤。
那一刀杉砍在父亲左肩上的时候,杉已经没力了。那一刀只破皮没断骨。父亲左肩塌的不是那一刀。父亲左肩塌的是这二十年。父亲二十年杀猪用的是右手。但是父亲二十年压的是左肩。他用左肩压住那一片按。压了二十年压塌一寸。
*
第二天。
清早父亲在切姜。沈青衣起来。父亲没让他帮。
"你坐着看。"父亲说。
沈青衣坐在灶前那张矮凳上。他用碰去碰父亲。这一次他不是远碰。他坐在父亲身后两步外。两步的距离在碰里头是足够的距离。
他碰到父亲身上从左肩到腰一整条旧伤。
那条旧伤一直在痛。
不是肉痛。是力痛。是力被压了二十年没散过。
父亲剥皮的右手稳得像没事是因为父亲把痛压在肉里。父亲用杀猪二十年的稳压住这一条力。父亲二十年里每天剥一头猪。剥一头猪压一线。剥了三千多头猪压了三千多线。这三千多线让那条旧伤在肉里头不冒出来。
沈青衣闭眼。他没说话。
父亲也没说话。
但是父亲切姜的右手在沈青衣碰过去那一息慢了一息。
慢一息然后接上。
父亲知道沈青衣碰到了。父亲让他碰。父亲二十年里没让任何人碰过这一条力。今天父亲让沈青衣碰。
*
沈青衣睡下。这是他十二年里第一次在这间屋睡。床还是十二年前那张床。被子是新的。他把那五样物证从怀里掏出来摆在床头:梨花瓣、竹叶、字条、灰麻布条、断剑半把。再把怀里那五样新的也摆出来:藤条、弓弦、菜刀、裂铁、闻安那片竹叶。十样东西摆在床头一线。
那片梨花瓣的烫今夜在动。
母亲今夜不在七里外了。
沈青衣闭眼。他用碰去找母亲。母亲在三里外。母亲在一片梨树林里。母亲坐着没动,靠着一棵树。母亲身上的力今夜很弱。母亲也累了。母亲用了十二年走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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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睁眼。
父亲在他床边坐着。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手里那只油灯没点。
"娘在三里外。"沈青衣说。
"嗯。"
"她今夜不进来。"
"她进不来。"父亲说,"这间屋她十二年前最后一次走出去之后就再没回。她怕回。她要先走到镇口井边,看你今天进镇那一脚踩的位置。看完她才能进来。她明天早上进来。"
"为什么走到镇口。"
"她要踩一遍。"父亲说,"踩你今天进镇那一脚。踩了她才知道你长成什么样了。"
沈青衣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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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了很久。然后父亲开口。
"明天我做六个菜。"
"六个。"
"嗯。"父亲说,"你十岁那年有一次我做六个菜。本来要做七个。第七个没做。"
"为什么没做。"
"第七个是你母亲那一份。"父亲说,"那一年你母亲已经被叫回去了。我做到第六个收手。"
"明天为什么是六个。"
"明天还是六个。"父亲说,"第七个你母亲明天到了她自己做。"
沈青衣抬眼。
"她还会做菜。"
"她会做一道。"父亲说,"你小时候吃过。一道凉拌,黄瓜丝里加梨花。今天的梨花刚开。"
*
沈青衣闭眼。
他闭眼的时候父亲又开口。
"你的手像你娘。"父亲说。
沈青衣睁眼。
父亲手里那只没点的油灯放在床边的地上。父亲站起来。父亲走到门边停了一息,回头。
"你的右手像我。但是你的左手像你娘。"父亲说,"你母亲二十年前在那一夜也是用左手按的杉。她的左手按住杉的那一线力让杉不动。我用右手一刀。今夜你那条红线最深的那一条裂在左手。和你母亲一脉。"
沈青衣坐起来。
父亲已经出门。
*
沈青衣坐在床上。他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那五条红线。最深那条还差一线没合。他闭眼用碰找母亲。
母亲已经睡着。
母亲身上的力今夜静了。她靠着那棵梨树,没有动。
沈青衣手心里那片梨花瓣的烫这一夜也降了。降到一种很轻的温度,像母亲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这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父亲已经起来了。父亲在切姜。切姜的声音和二十年杀猪的右手是一只手。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