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后院杀猪
沈青衣和方思辙在岔路口告别。
方思辙折北走的时候没回头。走了二十步他停下,把怀里那个布包系紧,里面是他爹给的更小的那把刀。再走十步他终于回头,沈青衣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梨树林,林子很深,秋叶落了一地。
沈青衣没进林子。他绕着林子外围往东走。林子里是药家的地,他今天不进。
*
第一天到日落,沈青衣走出三十里。他靠着一棵老槐树睡了一夜,没生火。梨花瓣在他左手里还热。母亲今早走过这一条路。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起来。他没动那五样物证,也没动陆问昨天给他绑的灰麻布,血干透了,左手不疼了。
走第二天的时候他遇见一个赶骡车的老汉。老汉看了他一眼:"小哥往东走。"
"嗯。"
"东边一百里有个药家。再东边一百二十里是雁归镇。"
"我去雁归镇。"
"那还远。"老汉说,"我能送你二十里。上来。"
沈青衣上了车。老汉一路没问他名字,只是把鞭子甩在骡子背上。骡子走得不快。一路上沈青衣闭着眼。他不在睡,他在听,听这条路上母亲今早留下的力还在不在。
到傍晚老汉把他放在一个岔路口。"我往南。你往东。"
"谢。"
老汉摆手。他没看沈青衣,他赶着骡子往南去。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青衣一个人走。走了一百二十里。他怀里那十样东西没动一样。
第五天夜里他到雁归镇外。镇外有一片柴堆,他认得。十二年前他离开雁归镇的时候这片柴堆就在。十二年里没人动过。他在柴堆旁边睡了一夜。这一夜他梦见母亲。
第六天清晨他进镇。
*
雁归镇还是十二年前的样子。青砖路两边十几间铺子,镇中央一口井,井口有一块磨得很滑的石头。沈青衣记得这块石头,他小时候在这块石头上跌过两次。
井边有一个老人坐着。老人头发全白,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着一块磨刀石。
老人看见沈青衣进镇,没动。
沈青衣走过去,停在井边三步外。
"小哥。"老人开口。
"老秦头。"沈青衣说。
老人愣了半息。然后他笑了。
"你认得我。"老秦头说。
"我爹提过你。"
"什么时候提的。"
"很久。"沈青衣说,"我十岁那年。他说他有个朋友姓秦。"
老秦头点头。他没追问。
"你爹叫我来等你。"老秦头说,"他自己昨夜半夜才到镇。"
"昨夜。"
"嗯。"老秦头说,"他从刀庐外围走过来。骑了两天骡子。北边那条道。今早天没亮他在后院吊起一头猪。我把井边那块石头擦干净,过来等你。我猜你今早进镇。"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
"你爹算的。"老秦头说,"他比你早三天动身。他算你五阵打完走五天到。一天都不能少。"
"为什么不能少。"
"少了你那五条红线接不回去。"老秦头说,"多了你父亲会再加塌一寸。"
沈青衣看了老秦头一息。"我父亲。"
"在后院。"
"哪里的后院。"
"你家。"老秦头说。"你爹在后院杀猪。"
*
老秦头从井边站起来。他左腿不直,落地的时候比右腿慢半息。
"二十年前摔断的。"老秦头看了沈青衣一眼,没等他问,"今天我领你去。等会儿到了你家后院,你自己看你爹。我不进去。"
*
沈青衣跟在老秦头身后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镇里这一早没什么人。一个挑水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过,回头看了沈青衣一眼,又没看出他是谁。十二年了。十二年里这个镇子没忘他,但是也没人认得他。
*
走到镇南那一排青砖小屋的最后一间,老秦头停下。
"你家。"
沈青衣抬头看了那间屋一息。屋顶比记忆里矮了一线。门框上那道刻痕,他十岁那年自己刻的,还在。
"我不进。"老秦头说,"你从屋边那条路绕到后院。后院门没关。"
沈青衣点头。老秦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五步他停下。
"沈青衣。"
"嗯。"
"看见你爹的时候你不要先问他这二十年。"老秦头说,"你先问他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
"今天他在杀猪。"老秦头说,"你就问他杀猪的事。"
沈青衣看了老秦头的背影一息。老秦头继续往回走。他左腿落地比右腿慢半息的声音渐渐远了。
*
沈青衣从屋边那条路绕到后院。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下。
后院里有一头被吊起来的猪。猪已经放完血,皮还没剥完。一个穿粗布短衣的人背对着门,右手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剥那头猪的皮。
剥皮的右手稳。每一下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深度。猪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盆里。
沈青衣站在门口看。他没进去。
他认得那个背影。十二年前他离家的时候那个背影还没这么瘦。十二年了。背影瘦了。但是右手剥皮的稳还在。这二十年这双手剥过多少头猪沈青衣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双手剥猪剥到现在每一下都没偏过。
*
沈青衣站了二十息。
二十息里那个背影一次都没回头。
但是沈青衣已经看出来了,那条左肩比记忆里塌了一寸。
十二年前那条左肩是直的,和右肩一样高。今天它塌下来一寸。不是因为老。老不会让肩塌得这么齐,左肩塌右肩没塌,只能是十二年前到二十年前里头哪一年里那条肩里头进了什么东西,进去之后没出来,就一直把肩往下压。
沈青衣闭眼一息。他没用碰。他只是看。
*
"过来帮我递盆。"
*
那个背影没回头。但是开口了。
沈青衣走进后院。他走到那盆前,蹲下身,把盆端起来。盆里有半盆血。他把盆移到父亲右脚边一线远的地方,这是他十岁前帮父亲杀猪时候站的位置,二十年没换过。
父亲剥下最后一片皮。他用那把短刀在猪的腹部划了一道,然后才停手。
父亲终于回头。
*
父亲看他一息。
父亲的脸比记忆里瘦了。眼睛比记忆里深。眉毛和十二年前一样,浓,黑,左眉尾比右眉尾低半线。他十二年没动过这两条眉毛。
"你来了。"父亲说。
"嗯。"
*
父亲把短刀放进腰里别的刀鞘。他没洗手。他从门边那块木桩上扯下一块布,擦了擦手。
"老秦头领你来的。"
"嗯。"
"他左腿不好。"父亲说,"以后让他少走。"
"嗯。"
父亲没再说话。他从屋里端出来一只小炉子,把炉子摆在后院中央,开始生火。沈青衣站着没动。他记得父亲生火的样子,左手压住底下的柴,右手把火石擦了三下,火苗刚起来父亲就缩手。今天父亲擦了五下火石才起来。
是手抖了一线。
*
火起来之后父亲指了指门边那块石头。"坐。"
沈青衣坐下。
父亲从屋里再端出来一个陶罐,把刚切下来的一块肥肉扔进去,加了水,搁在火上。罐子很旧。沈青衣记得这只罐子,母亲走的那一年这只罐子还是新的。
"爹。"
"嗯。"
沈青衣没问母亲。他没问老院长。他没问杉。他没问归。他没问二十年前的事。他记得老秦头那句话,先问他今天的事。
但是他要先问一件不是今天的事。
"爹。"沈青衣说,"你左肩什么时候塌的。"
父亲看了他一息。
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陶罐里那块肥肉开始冒油。
"二十年前。"父亲说。
*
"二十年前哪一天。"沈青衣问。
"你不用问哪一天。"父亲说,"你已经知道哪一天。"
沈青衣没接话。他知道哪一天。是杉断剑那一夜。父亲那一夜从北山口背着杉走了八十里。背了八十里那条左肩就一直没回来。
*
父亲翻了翻陶罐里那块肉。
"你怀里那半把剑。"父亲说。
"嗯。"
"今天先放好。等会儿我看你左手。你左手里那条红线连过去的位置和我手腕里那一片对得上对不上。"
沈青衣抬左手。陆问绑的灰麻布今天还在。他没拆。
"等会儿。"父亲说,"等这一锅汤好。"
*
父亲翻肉的右手很稳。但是他抬起左手伸向陶罐盖的时候,他的手腕里头有一线力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青衣闭着眼但是他看见了。
那一线力,就是那一片按。
父亲手腕里藏着杉合三处中的最后一片。
藏了二十年。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