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寒潭水灌入口鼻,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肺里。
左肩的贯穿伤被冷水一激,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头顶,像是有人抓住那截骨头猛地拧了一圈。
肋骨处传来错位的闷响,每一次挣扎都带起胸腔里火辣辣的撕裂感。
不能昏过去。
林烬咬紧牙关,咬得牙龈渗血,那点铁腥味反而成了某种清醒的锚点。
下坠的力道被崖壁上层层叠叠的枯藤和横生的灌木缓冲了大半,最后砸进水里时,骨头似乎还没散架。
他在黑暗中胡乱蹬踹,肺部火烧火燎,眼前全是黑红色的光斑,意识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沉下去就死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疼痛都清醒。
水流湍急,裹挟着他打转,把他当一片枯叶。
他屏住最后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无效的挣扎,手脚并用,凭着坠崖前最后一瞥留在脑海里的、对整个崖壁下方地形和水脉流向的瞬间记忆,朝着一个方向猛力一挣。
头露出水面。
冰冷的空气涌入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喘,喘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每一口气灌进来都带着剧烈的咳嗽,咳嗽又扯动肩上的伤,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在墨色的水面上晕开一圈暗红。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水流的咆哮,是自己心跳的擂鼓,是某种他辨认不清的声音在颅骨里回旋。
活着。
暂时。
一根浮木擦着他的手臂漂过。
林烬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扣住那粗糙湿滑的木头,指节捏得发白,像是扣住的不是一段木头,而是某条最后的绳子。
浮木带着他往下游冲去。
身体沉甸甸的,每一次水浪拍打都像要把他按进深潭,往黑暗里再压一寸。
他紧紧抱着浮木,将头搁在上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那些无谓消耗体力的肌肉。
节省。
每一分力气都要节省。
无处不在的痛。
左肩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每一次呼吸,左侧肋骨下方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可能是断了,也可能只是裂开,这个区别此刻毫无意义。
喉咙里火辣辣的,吞咽口水都像刀割,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不能睡。
他闭上眼睛,不是休息,是调取。
脑海里,那张悬崖内壁的天然纹路图、那惊鸿一瞥的庞大灵气脉络、古玉残缺阵纹的核心结构,三者被强行并置、叠加、旋转。
细节在放大,纹路的转折,节点的交汇,灵气光带那扭曲抽汲的姿态……冰冷的记忆像一盆冰水,浇在昏沉的意识上,把那些正在涣散的思绪重新捏拢。
保持思考。保持分析。
只要还在思考,就还没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流渐缓,河道变宽,两岸怪石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
寒气从湿透的衣服渗透进去,他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浮木撞上浅滩,停了。
粗糙的砂石硌着后背。
林烬松开手,瘫在冰冷的浅水里,水流漫过口鼻,他又呛了一下,挣扎着翻过身,手脚并用,朝着更干燥的砂石地爬去。
爬了几步,力气耗尽,脸埋在沙砾里,昏死过去。
天光刺破云层,照在浅滩上。
老瘸子查完昨晚布下的套子,一无所获,啐了一口,准备往回走。
目光扫过浅滩边缘那堆乱石时,停住了。
那里趴着个人。
他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用木棍捅了捅对方胳膊。
没反应。
凑近看,左肩后背处,布条被血和水泡得发黑,边缘露出翻卷的皮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口。
他皱眉,伸手探到颈侧。
皮肤冰凉,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微,像是说给这荒野听:"麻烦。"
他费力地将那人翻过来。
脸很年轻。
泥污和血痂糊了满脸,嘴唇冻得青紫,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绷紧的劲儿。
喉咙处有明显的肿胀。
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
手臂和腿上有些擦伤,不算太重。
除了贯穿伤和可能断掉的肋骨,最要命的是失血和寒气。
一身破烂粗布衣,磨损的样式不像是附近山民穿的。
他摩挲了一下那贯穿伤的边缘,目光在伤口形状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收回眼神,没有多言。
他摇了摇头,把木棍夹在腋下,弯下腰,将人背到背上。
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沉,伤口被碰压,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气音。
老瘸子背着人,沿着河滩朝上游走去,他的左腿有些跛,走得不快,但很稳。
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几间低矮破败的茅屋出现在山脚避风处。
荒村。村里没什么人烟,大多屋子都空了。
他顶开最靠边那间茅屋吱呀作响的木门,将人放到角落铺着干草的简陋铺位上。
茅屋很小。
土灶,歪腿木桌,矮凳,墙上几张硝制好的兽皮,墙角一把老旧猎弓,弓臂被手摩挲得泛着油润的光。
他生起火,烧了热水,翻出旧布,慢慢擦掉昏迷者脸上和伤口周围的泥污血痂。
肩头的贯穿伤最吓人,边缘泛白,有些红肿,他把备着的劣质金疮药粉抖上去,重新紧紧包扎。
肋骨处摸了摸位置,没有擅自接骨,只用几条布带松松固定。
做完这些,他给昏迷的人盖上一张破旧的兽皮,自己坐在灶边,就着火光,默默削着一根木棍。
天黑透的时候,铺位上传来一点动静。
林烬睁开眼。
眼前是低矮的、被烟熏黑的茅草屋顶。
他没有动,先是听,再是看。
土灶,残火,佝偻的背影,墙上兽皮的轮廓,墙角猎弓的反光。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发出点声音,只传出一点嘶哑漏气般的嗬嗬声,像是坏掉的风箱。
喉咙传来的火烧感提醒他,那个方向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嘴。
记忆瞬间回笼。悬崖,剑,坠落,寒潭,激流,浅滩。
被救了。一个老猎户。
老瘸子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年轻人睁开的眼睛。
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变得警惕而沉静,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惊慌,没有询问,只是观察,像一头受了伤却没有乱的兽。
老瘸子没说话,起身从瓦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过来。
药汁冒着热气,一股浓烈苦涩的气味扑过来。
林烬看着碗,又看看老瘸子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勉强抬起右臂,想去接碗,手臂颤抖得厉害,连那个方向都没够到。
老瘸子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林烬垂下眼皮,就着老人的手,小口小口将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汁喝下去。
药很苦,像是把一把草木的根茎直接煮烂了塞进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点暖意,随即胃里开始翻腾,他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喝完最后一滴。
老瘸子收回碗,指了指他的喉咙,摆了摆手。不要说话。
意思很清楚。
然后走回灶边,继续坐下削木棍,再不看他一眼。
林烬重新躺回去,望着屋顶,开始清点。
身体很重,像灌了铅,高烧带来的燥热和伤口寒意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从两个方向撕扯他的意识。
但意识的内核没有散,他牢牢压住那团混沌,将思路一条一条捋开。
先是伤势。
要想清楚。想清楚。
左肩胛下方贯穿伤——一阵灼烧从肩膀窜上来,思路被截断了半拍,他停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把那道痛压下去,重新拾起线头——筋腱撕裂严重,失血过多。
左侧第三、第四肋骨疑似骨裂,伴随胸腔内淤血可能。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划伤。
喉部因呛水与气道冲击导致严重肿胀,声带暂时受损,无法发声。
好。继续。
然后是环境。
高烧带来的燥热往上涌,像一团棉絮堵在后脑,某个词在脑子里重复了两下才散开。
他蹙了蹙眉,将那团混沌强行推开。
安全,暂时。
救他的人身份为猎户可能性大,动机不明,但至少目前表现出基本善意。
屋内工具、兽皮硝制手法显示其具备相当野外生存和狩猎技能。
位置在荒村边缘,隐蔽,但也孤立。
然后是物资。
他缓缓动了动右手,那只颤抖的手慢慢探向衣襟内侧,触到破烂的布料,触到空无一物的贴身夹层。
水流早已将一切带走,连那个应当硌在胸口的硬物轮廓都不复存在。
身上原有物品全失,包括那枚可能关键的残破古玉。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某处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
灵力……微不可查。
灵根淤塞,修炼缓慢的问题此刻反而让灵力枯竭不那么致命,只是身体极度虚弱。
然后是步骤。
胸腔里传来一阵闷刺,他呼吸停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颤。
疼痛沿着肋骨一路扩散,意识在那一刻像被人捏住了一角,往下坠。
他没让它坠下去。
步骤一,获取信任,或至少不引起怀疑,以换取基本生存物资和活动空间。
无法说话,沟通需靠其他方式。
步骤二,利用现有条件,收集所需草药。
需要他对周围植被分布有了解,或者引导老猎户去采集。
步骤三,尽快恢复行动能力。身体是唯一的资本。
意识沉入脑海的深处。
那里像一间庞大无垠的藏书阁,每一份记忆都被分门别类,清晰存放,不因发烧而散乱,不因剧痛而错位。
他调取所有记忆过的草药图鉴、外伤处理典籍、凡俗医理乃至低阶修士常用的培元固本方子。
老猎户给他喝的药汁气味被分解:苦参、黄芩、地榆……主要是清热消炎、止血生肌的常见草药,配伍粗糙,但方向没错。
对目前的他来说,够了。
接下来需要补充体力,需要更精细的伤口处理以防溃烂,需要观察肋骨愈合情况,需要设法让喉咙消肿。
几种外敷药散的配比,几种利于骨骼愈合的食补方子,几种缓解喉部肿痛的草药含漱或熏蒸之法……他一条一条在脑海里过,每一个步骤落稳,像是被一枚一枚钉进去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勾勒悬崖内壁的那些天然纹路,勾勒那惊心动魄的庞大灵气脉络图。
每一道转折,每一个交汇点,与古玉阵纹的重叠处,与记忆中任何类似阵法、符文、地脉记载的比对……
痛楚和虚弱依旧。
但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正在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深处,缓慢地、清晰地重新凝聚。
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闭眼的片刻之前,窗棂上那一小片月光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消失了。
不是云。
那个位置,落过一根羽毛。
黑色的,极细,像是从来就没有鸟能长出的那种羽毛。
灶火在没有风的屋子里,无缘无故地矮了一截。
老瘸子坐在灶边,手里的木棍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将那根木棍在掌心翻了个方向,握住了较细的那头。
沉默在茅屋里重新落下来。
外面,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