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推开娘的房门，她没睡，坐在梳妆台前。
手里捏着半枚断开的玉珏，神情忧伤。
我还没开口，娘先说话了：
“昭昭，今晚陪娘睡，别去后院。”
这句话我听过。
上辈子，她被勒死的前一晚，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时我虽应和下来，但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就在柴房发现了娘冰冷的尸体。
我浑身发抖，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的膝盖。
“娘——你是不是也——”
她没让我说完，把我拉进怀里。
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好孩子。娘回来了。”
“娘，上辈子——你走后，我一个人在家撑了好久。结婚那晚，阮落霜给我灌了一碗药，把我拖进晏景川小叔的屋里。”
“我听见他们说，是我爹默许的。”
娘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我在柴房，阮落霜和她仆从从后面勒住我脖子的时候，”
她看着我，努力扯出一个笑，但眼泪却快一步夺眶而出。
“我最后一刻满脑子都是，我要是走了，我的昭昭，以后可怎么办。”
那个笑终于撑不住了，娘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声音悲伤得不成样子：
“我连、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
“上辈子我太软弱，怕惹麻烦，到死也不敢亮出身份。这辈子——”
她握紧那块碎玉珏。
“娘不藏了。”
她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断口处的边，指腹被硌出白印也不松手。
“我十二岁那年，跪在金銮殿上接这块玉。父皇说，宁儿，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东西都能让父皇找到你。”
她笑了笑，笑里带着十六年前那个十二岁女孩的任性。
“后来我要嫁给你爹，在满朝文武面前亲手把它掰断了。一半留宫，一半我带走。我跟父皇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父皇不必找。”
她的拇指停在断口上，声音忽然低下去。
“他找了十六年......他不知道，他的宁儿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的柳树哗哗作响。
我靠在娘的肩头。
“娘。”
“嗯。”
“上辈子的事，咱们这辈子一件、一件、全部讨回来。”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翻过来，用力地握住。
第二天一早，裴枕就在书房等着了。
他手里拖着一厚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大小姐，账目全部整理完毕。”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子上，我看到他眼底的青灰色，这人怕是昨夜没怎么睡。
“大小姐请看。”裴枕指着最上方一张纸说：
“侯府近十年，每年都有一千二百两的亏空。这笔钱，全部流向——”
他指了指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城东永昌当铺。
“永昌店铺的东家姓柳。是阮落霜生母的胞弟。”
柳氏？
我想起来了，六岁那年，我爹把阮落霜接回家，就和我娘大吵了一架。
原来我娘知道阮落霜不是什么养女，
而是他阮大山和外室私通生出来的野种。
我继续往下翻，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更让我心寒的细则。
“这是夫人的嫁妆单子。当年入府时，共计八十六件。现在库中尚余——”
他顿了一下，“尚余的封条我还没拆。但从账目上看，近半数已在永昌店铺被折成现银。”
我手指按在纸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娘十六年来，不争不抢不出头，他不但不感激，甚至拿我娘的嫁妆，去给那个外室填窟窿。
“永昌当铺在顺天府有案可查。”
裴枕的声音将我拉回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文书，墨迹像是刚干不久。
“这是抄录的副本，如有需要，原件随时可调。”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大周律法，夫家擅用妻室嫁妆，妻室有权追还。若用作养外室——”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可入罪。”
我抬头看他。
这个人，当真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帮我把这个陈年烂创剜了出来。
连怎么告、告哪条、证据在哪，都替我准备好了。
“裴枕。”
“我在。”
“你昨夜什么时辰理的帐？”
他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账，也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纸上的字，是在几个时辰前写的——他一夜未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