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王立巨兽学院的钟声把吉多从梦里砸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钟声。
普通的钟声只会提醒人该起床了。
学院的钟声则像一位穿铁甲的巨人站在他耳边,用锤子敲他的脑袋。
咚——
咚——
咚——
吉多猛地从小床上坐起来,整个人还裹在薄毯里,头发乱得像被乌鸦筑过巢。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低矮的木床,粗糙的石墙,窗缝里透进来的冷风,还有旁边床上正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的巴德。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这里不是灰泥村。
不是磨坊角落。
也不是城墙边那条漏风的小巷。
这里是王立巨兽学院的幼训男舍。
他已经入学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入学,但确实入了。
吉多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新生木牌,心里一下安稳了许多。
然后,他的肚子响了一声。
吉多立刻清醒。
对。
入学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血统,不是训练,不是巨兽,也不是老师口中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课程。
是早餐。
他飞快掀开毯子,结果刚把脚伸出去,就被冰冷的石地冻得打了个哆嗦。
幼训男舍条件说不上好。
昨天他被分进来的时候,还以为学院宿舍会像故事里骑士城堡的房间那样,有厚厚的羊毛毯,温暖的壁炉,窗边摆着银杯和蜜饼。
结果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巴德昨晚十分严肃地解释说,这是学院在锻炼他们的意志。
吉多觉得这话不对。
这明明是在锻炼他们的鼻涕。
“起床了。”吉多爬下床,小声喊了一句,“钟响了。”
巴德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得更紧。
“再睡一会儿。”
“会错过早餐。”
巴德刷地坐了起来。
他比吉多大一岁,八岁,头发是浅棕色,睡醒后翘得很有气势。他昨天晚上介绍自己时,自称“来自古老家族的巴德·银羽”,说他祖父曾经在国王宴会上讲过故事,他的曾祖父曾经摸过龙脚印,他的曾曾祖父甚至和一位边境骑士喝过同一桶麦酒。
吉多听得很认真。
然后问他:“那你有吃的吗?”
巴德当时沉默了。
后来吉多才知道,巴德所谓古老家族,现在大概只古老在欠账本上。
但这并不妨碍巴德每天早上醒来,都像一位即将参加宫廷典礼的小贵族那样整理头发。
哪怕他穿的是学院发的灰蓝色幼训制服。
哪怕那件制服袖子对他来说有点长,扣子还有一颗颜色不一样。
“早餐?”巴德揉着眼睛,“今天吃什么?”
吉多已经开始穿靴子:“不知道。”
巴德立刻严肃起来:“未知的早餐,是命运赐予勇者的第一个考验。”
吉多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虽然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很厉害。
于是他点头:“那我们快点去考验。”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吉多的制服是学院最小号,依旧有点大,袖子盖住半只手。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还是滑下来。巴德帮他拽了拽领口,自己却把斗篷扣歪了。
隔壁床的另外两个男孩还在挣扎。
一个把袜子套到了手上。
另一个坐在床边发呆,显然还没接受自己已经离开家、要在学院里被钟声折磨的事实。
门外响起了高年级学员不耐烦的喊声。
“幼训男舍!洗漱!列队!迟到的人没有第二块面包!”
没有第二块面包。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用。
吉多和巴德几乎同时冲向门口。
幼训男舍在学院西侧,是一座低矮的长屋。长屋外有一条石板小路,通向公共洗漱院。洗漱院位于男舍和女舍之间,但中间用矮墙和拱门隔开,男孩从西边进,女孩从东边进。两边各有水槽和木桶,只有中央的水井是共用的,由一名灰胡子老仆看着,防止孩子们把自己或者别人丢进井里。
清晨的空气很冷,地面还结着一层薄霜。
一群幼训部的孩子裹着制服,睡眼惺忪地排在水槽前。有的人还在打哈欠,有的人拿着木梳对着铜片镜子努力梳头,还有的人直接把脸往冷水里一埋,下一秒就发出了被巨兽咬住一样的惨叫。
吉多抱着学院发的小木盆,站在队伍后面,望着前面长长的一串人,忧心忡忡。
“洗脸要多久?”
巴德同样抱着木盆,思考片刻:“如果按照贵族礼仪,清晨洁面应该从额头开始,以顺时针方向——”
吉多打断他:“会不会错过早餐?”
巴德立刻说:“那贵族礼仪可以先放一放。”
队伍慢慢往前挪。
吉多的注意力却被东侧女舍那边吸引了过去。
矮墙不高,只到大孩子胸口,对吉多来说倒是挺高。他只能踮脚,勉强看见另一侧有一群女孩也在洗漱。她们穿着同样款式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斗篷边缘缝着银白线,用来区分女舍。
其中一个女孩格外显眼。
她个子比大多数幼训部孩子高一点,应该有九岁。短短的栗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小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胳膊。她站在水槽边,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也没有害怕陌生环境的慌张,整个人像一只已经准备好扑出去的小猎犬。
她面前有一个铁皮洗脸盆。
那盆看起来比吉多的木盆结实多了。
吉多刚看过去,就见东侧女舍那边起了点骚动。
一个穿得比旁人整齐的女孩站在水槽前,旁边还有两个同伴。她们似乎来得晚,却不想排队,直接挤到了最前面。
被挤开的矮个女孩抱着木盆,小声说:“我还没洗完。”
插队的女孩扬起下巴:“那你现在洗完了。”
矮个女孩不敢说话了。
吉多看得皱起小眉头。
巴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别管。那种领口绣了家徽花纹的,多半家里有人给学院捐过钱。”
吉多不太懂捐钱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惹了会没有好果子吃”的意思。
他刚准备收回目光,就听见东侧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她还没洗完。”
声音来自那个栗色短发女孩。
插队女孩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栗色短发女孩一手拿着洗脸布,一手按在自己的铁皮盆边缘,语气很平静。
“我说,她还没洗完。你排后面去。”
周围孩子顿时安静下来。
就连西侧男孩这边,也有好几个人踮脚看热闹。
巴德立刻精神了。
他低声道:“有戏看。”
吉多抱紧木盆,有点担心:“老师会不会来?”
“老师来之前最精彩。”巴德很有经验似的说,“我祖父说过,所有伟大的决斗都开始于一句‘你说什么’。”
吉多问:“你祖父看过很多决斗?”
巴德镇定道:“他在酒馆看过很多人摔跤。”
吉多:“……”
东侧那边,插队女孩明显不想在众人面前退让。
她上下打量栗色短发女孩,冷笑一声:“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栗色短发女孩说:“艾拉。”
“我没问你名字!”
“哦。”艾拉点点头,“那你问得不清楚。”
西侧有个男孩没忍住笑了一声。
插队女孩脸红了,像被当众踩了靴尖。她一把抓起旁边的铁皮盆,往艾拉面前一摔。
“你很厉害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艾拉看了一眼那个盆。
然后看向她。
“你父亲是洗脸盆?”
这下笑声更明显了。
连看井的灰胡子老仆都咳了一声,似乎是在努力忍笑。
插队女孩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伸手就要推艾拉。
下一瞬间,艾拉动了。
她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躲。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摔在面前的铁皮盆,然后抬起拳头。
吉多原本以为她会把盆推开。
巴德原本以为她会把盆踢翻。
结果艾拉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铁皮盆当场凹了下去。
不是轻轻凹一点。
是整个盆底被砸出一个明显的拳头坑,边缘都翘了起来,像一顶被马蹄踩过的旧头盔。
洗漱院里安静得连水滴声都听得见。
吉多张大嘴。
巴德也张大嘴。
插队女孩的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艾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表情依旧平静。
“现在能排队了吗?”
插队女孩看了看盆,又看了看艾拉的拳头,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想说点狠话。
但最后,她选择了抱起自己没被砸的另一个木盆,默默退到队伍后面。
她两个同伴退得比她还快。
矮个女孩抱着盆,小声说:“谢、谢谢。”
艾拉摆了摆手:“快洗。水凉。”
事情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但吉多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盆。
又看了看艾拉那只小拳头。
然后他非常认真地在心里做出判断:这个人不能惹。
绝对不能。
巴德慢慢合上嘴,眼里却亮了。
“她很适合成为我的护卫。”
吉多看向他:“你的护卫?”
巴德挺起胸:“我将来肯定要继承家族荣耀,身边当然需要一位勇猛的护卫。”
吉多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去问问她。”
巴德看了眼那个变形铁盆,又看了眼艾拉,立刻改口:“伟大的护卫需要命运安排,不能主动打扰。”
吉多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他不敢。
这时,西侧男孩的队伍终于轮到吉多和巴德。
水桶里的水冷得刺骨。
吉多把手伸进去时,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把木盆扣自己头上。巴德试图表现得优雅一点,结果刚把水拍到脸上,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这是水吗?”巴德捂着脸,“这是北境冰湖里的诅咒!”
看井老仆面无表情:“快洗,后面还有人。”
吉多不敢耽误,胡乱洗了脸。冷水让他彻底清醒,脸颊被冻得发红。他刚拿起毛巾,就听见矮墙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艾拉从东侧拱门那边绕了过来。
原来中央水井边有一处交叉空地,男女两边都能经过,但通往宿舍和水槽的区域仍旧分开。艾拉抱着那个被砸瘪的铁皮盆,显然是要去找老仆换一个。
她走到井边时,正好和吉多、巴德撞了个正着。
吉多立刻站直。
巴德也站直。
两个人都像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艾拉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看什么?”
吉多下意识回答:“看盆。”
巴德立刻用手肘轻轻碰他。
吉多意识到不对,赶紧补救:“不是,看你……不是,是看你很厉害。”
艾拉挑了挑眉。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目光很亮,像秋天树林里被太阳照到的琥珀。她年纪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糊弄的气势。
“你们是昨天新来的?”
巴德立刻上前半步,摆出自认很有风度的姿势。
“我是巴德·银羽,来自一个古老而荣耀的家族。”
艾拉看了看他歪掉的斗篷扣,又看了看他还没梳顺的头发。
“你扣子扣错了。”
巴德低头一看,脸色一僵。
吉多忍不住笑了一下。
艾拉又看向吉多。
“你呢?”
吉多抱着木盆,小声说:“吉多。”
“几岁?”
“七岁。”
艾拉点点头:“太小了。”
吉多立刻想起昨天登记老师也用差不多的眼神看过他。
他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已经入学了。”
“我知道。”艾拉说,“你就是那个喷火蚯蚓。”
吉多僵住了。
巴德“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吉多的小脸慢慢红起来:“不是喷火蚯蚓,是……老师说可能是地下火源什么的。”
艾拉面无表情:“听起来还是蚯蚓。”
吉多:“……”
他觉得这个大姐头不但拳头硬,说话也硬。
巴德却立刻来了兴趣。
“你也听说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艾拉把瘪盆夹在胳膊下:“女舍那边昨晚就在说。有人说你一摸水晶,水晶就烧起来了。有人说你肚子一叫,训练场都热了。还有人说你饿的时候能从地底召唤火虫。”
吉多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传的?
他明明只是肚子叫了一声。
“我没有召唤火虫。”吉多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饿了。”
艾拉看着他,忽然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但嘴角只动了一下。
“那你经常挺厉害。”
吉多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经常饿。”
吉多:“……”
巴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艾拉没有再理他们,转身把瘪盆递给井边老仆。
“换一个。”
老仆接过盆,看了看那个深深的拳头坑,又看了看艾拉。
“艾拉小姐,学院的物品损坏要登记。”
艾拉沉默了一下,指向东侧队伍后面的插队女孩。
“她先摔的。”
老仆叹气:“摔盆和把盆打成骑士头盔,是两件事。”
艾拉认真想了想:“那我下次轻点。”
老仆看起来更累了。
但他最后还是给她换了一个木盆,并警告她不准再把任何学院物品当成训练靶。
艾拉抱着新盆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吉多一眼。
“你们要去食堂?”
吉多立刻点头。
“那还站着?”艾拉说,“再晚,第二块面包就没了。”
这句话像号角一样击中了吉多。
他猛地回神。
对!
早餐!
他差点因为看人砸盆忘记早餐。
吉多抱着木盆就往男舍方向跑,准备先把盆放回去。巴德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整理自己的扣子。
“我觉得她很有潜力。”巴德气喘吁吁地说。
吉多问:“什么潜力?”
“加入我们的队伍。”
“我们有队伍吗?”
“很快就会有。”巴德信誓旦旦,“每一个伟大的家族继承人身边,都需要一个神秘血脉的同伴和一个能砸扁铁盆的战士。”
吉多想了想。
“那你是什么?”
巴德挺胸:“当然是领袖。”
吉多看向他扣错的衣领。
巴德立刻补充:“暂时还在成长中的领袖。”
两人回到男舍,飞快放下木盆,又跟着其他孩子往食堂跑。
学院的食堂是一座长厅,石墙高大,屋顶由深色木梁支撑。墙上挂着旧盾牌、褪色旗帜和几幅画得十分威风的巨兽画像。长桌一排排摆着,幼训部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预备部和正式部则坐得更靠里面。
吉多一进门,就闻到了热燕麦粥、烤洋葱和黑麦面包的味道。
他立刻忘记了铁盆、血统、领袖和所有烦恼。
早餐不算丰盛。
一碗燕麦粥,一块黑麦面包,一小勺炖豆子。运气好的话,还能分到一点薄薄的奶酪。
但对吉多来说,这已经是王宫宴会。
他小心翼翼端着盘子坐下,刚准备开吃,就发现对面也坐下了一个人。
艾拉。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她的早餐和他们一样,但她那块面包明显比吉多大一点。
吉多忍不住看了一眼。
艾拉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包,又看了看吉多瘦巴巴的小脸。
“你想要?”
吉多立刻摇头。
他很想。
但他知道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食物。
艾拉盯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面包掰下一小块,丢到他盘子里。
“看得我吃不下。”
吉多愣住。
巴德眼睛一亮,立刻也看向艾拉的面包。
艾拉冷冷看他。
“你不行。”
巴德立刻低头喝粥:“我只是欣赏面包的形状。”
吉多捧起那小块面包,认真说:“谢谢。”
艾拉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昨天真的看见校长了?”
吉多点头。
巴德立刻来了精神,开始讲校长如何亲自过问吉多的血统,如何用深沉的目光看穿一切,如何预言吉多未来必定不凡。
吉多听着听着,觉得巴德可能和自己经历的不是同一件事。
艾拉则喝完粥,评价道:“你很会编。”
巴德骄傲道:“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成夸奖。”
吉多低头啃面包,觉得这两个人说话都很厉害。
一个敢编。
一个敢拆。
就在这时,长厅前方传来银铃声。
一位助教站上台阶,高声宣布:“幼训部新生,早餐后在小礼堂集合。今日举行开学典礼,所有人不得迟到。”
长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小的哀叹。
巴德皱眉:“开学典礼?听起来要站很久。”
艾拉说:“大概还要听大人讲话。”
吉多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粥。
“会影响午饭吗?”
艾拉看了他一眼。
巴德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巴德严肃道:“这是个关键问题。”
艾拉点头:“如果影响,那确实很严重。”
吉多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一个爱吹牛,一个会砸盆,但也不是不能一起吃饭。
至少他们都明白饭很重要。
长厅的窗外,晨光落在学院灰白色的石墙上。远处尖塔上的银翼龙旗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正要飞起的巨兽。
吉多坐在幼训部长桌边,一手捧着粥碗,一手护着面包,小脸严肃得像在守护宝藏。
他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认识的这个女舍大姐头,将来会不止一次把他从麻烦里拎出来。
也不知道巴德口中那个“伟大队伍”,很快真的会成形。
他现在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学院的早餐虽然不算好吃,但真的管饱。
第二,艾拉不能惹。
第三,如果以后有人要抢他的面包,最好让艾拉坐在旁边。
这一天,七岁的吉多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入学后的第一个重要原则:
远离麻烦。
如果躲不开麻烦,就站到艾拉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