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幼训男舍在学院围墙边上。
从食堂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拱廊。拱廊一边是石柱，一边是已经枯黄的草坪。暮秋的风从柱子间吹进来，带着森林和湿土的气味，把吉多刚刚暖起来的小脸又吹得冰凉。
引导学员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吉多抱着小破包跟在后面，努力让自己不掉队。
他刚吃饱一点，脚步比下午有力气多了，但学院实在很大。走过一个拐角，又是一个拐角，经过一扇门，又经过另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像藏着一门奇怪的课。
有一间房里传来孩子们背诵巨兽分类的声音。
另一间房里有人惨叫：“老师！我的羽毛笔自己飞走了！”
还有一间屋子门缝里冒出淡淡的蓝烟，引导学员只是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加快了脚步。
吉多小声问：“那里着火了吗？”
引导学员头也不回：“没有。法术基础课经常这样。”
吉多更紧张了。
他觉得这里的“没有着火”和普通地方的“没有着火”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来到一栋三层高的旧石楼前。
石楼不算宏伟，甚至有点歪。墙面被风雨磨得发白，窗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狮鹫。
引导学员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像它已经不想再上班了。
“西侧幼训男舍。”引导学员说，“七岁到十岁的男孩都住这里。你在二楼，第三间。”
吉多仰头看着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每走一步都吱呀响。
他有点担心自己走到一半，楼梯会不会突然决定辞职。
引导学员似乎看出他的眼神，淡定道：“塌不了。去年修过。”
吉多问：“前年塌过？”
引导学员没有回答。
这让吉多更不放心了。
一楼公共厅里有几张旧沙发和一座小壁炉，壁炉里火烧得不旺，几个幼训部男孩围在那里烤袜子。空气里混合着湿羊毛、旧木头和不知道谁藏起来的奶酪味。
其中一个男孩看见新来的吉多，立刻喊：“又来一个小的！”
另一个正在烤袜子的男孩纠正：“他就是那个喷火蚯蚓。”
整个公共厅瞬间安静。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吉多。
吉多抱紧小破包。
他不太喜欢大家这么看他。
这让他想起集市上被放在笼子里的怪鸡。
引导学员拍了拍手：“不许围观新生。不许问血统。不许打赌他会不会半夜喷火。谁再把袜子伸进壁炉里，我就告诉舍监。”
几个男孩立刻把袜子收回来。
吉多跟着他上楼。
二楼走廊很窄，两侧是一排房间。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窗户缝里漏风，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引导学员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直接推开。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张小床、两个木箱和一张共用书桌。墙角有个歪歪斜斜的衣架，窗户下面塞着一团旧布，显然是为了挡风，但挡得很敷衍。
靠左的小床上堆满了东西。
一件蓝灰色学院外套，一条皱巴巴的毯子，三本书，两只不成对的袜子，还有一顶羽毛歪掉的小帽子。
右边的小床是空的。
或者说，曾经是空的。
现在床板上有一只胖灰猫正盘成一团睡觉。
引导学员看见猫，眉头一皱：“巴德！”
床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随后，一个男孩从床底探出头来。
他大概八岁，头发是浅棕色，卷得很厉害，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手里还抓着半块饼干，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秘密储藏地点爬出来。
“我没偷吃。”男孩脱口而出。
引导学员面无表情：“我还没问。”
男孩迅速改口：“那我也没有藏饼干。”
引导学员看向他手里的饼干。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把饼干塞进嘴里，含糊道：“证据没了。”
吉多睁大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不是战斗上的厉害，是一种让老师头疼的厉害。
引导学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男孩的胡来。他指了指吉多：“这是你的新室友，吉多。七岁，刚入学。你不许欺负他，不许骗他的饭票，不许让他替你抄作业，不许把他介绍给别人说是你家的远房骑士。”
巴德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本正经道：“学长，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
引导学员冷笑：“上周你不是刚把鲁克介绍成‘北境熊爵的继承人’？”
巴德严肃道：“那是艺术加工。”
“还有，上上周你卖给一年级新生的‘防巨兽护身石’，其实是喷泉里的鹅卵石。”
“那叫心理安慰。”
引导学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和八岁孩子吵架。
他转头对吉多说：“你的床是右边。猫叫灰夫人，不属于你们任何人，但她认为整栋宿舍都属于她。别抢她尾巴。”
吉多认真点头。
引导学员把一捆被褥放到右边床上，又递给吉多一套幼训部校服。
校服是蓝灰色短外套、粗布衬衣、深色短裤和一双厚袜子。外套袖口有学院纹章，银翼龙张开翅膀，虽然线绣得不算精细，但在吉多眼里已经非常漂亮。
这大概是他拥有过的最完整的一套衣服。
“明早钟响后去一楼集合。”引导学员说，“别迟到。幼训部第一周主要学规矩、识字、基础体能和学院安全。晚上不准离开宿舍楼。尤其是你，巴德。”
巴德把手按在胸口，神情庄严：“我以祖上的荣光发誓。”
引导学员盯着他。
巴德立刻补充：“今晚尽量不出去。”
“是绝对不出去。”
“绝对尽量不出去。”
引导学员放弃了。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灰夫人睁开一只眼，看了吉多一眼，然后慢悠悠地从右边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台上继续睡。
吉多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用和猫抢床了。
巴德上下打量他，眼神非常热切。
“你就是吉多？”
吉多点头。
“喷火蚯蚓血统？”
吉多犹豫：“可能。”
巴德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秘密。
“我就知道。”他压低声音，“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把话说满。”
吉多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其实不是不把话说满，是他真的不知道。
巴德却已经自顾自兴奋起来。他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左边床上扒拉开，郑重地向吉多伸出手。
“我叫巴德·布莱克桶。你也可以叫我巴德。我们布莱克桶家族曾经是王国西境最有名的巨兽猎手世家。”
吉多看向他。
巴德继续道：“我曾祖父的曾祖父，据说在龙巢边烤过香肠，还用眼神吓退过三头山怪。”
吉多很认真地问：“香肠好吃吗？”
巴德卡了一下。
这不是他故事的重点。
“重点不是香肠。”巴德强调，“重点是我家祖上很厉害。”
吉多点点头：“哦。”
巴德觉得这个反应有点平淡，于是加码：“我们家还保存着一枚巨兽牙齿。”
吉多问：“能吃吗？”
巴德：“……”
他发现新室友的关注点非常稳定。
巴德咳了一声，决定换个话题。
“你今天见到校长了？”
吉多点头，一边把自己的小破包放进木箱，一边说：“他说学院会给我食物、床铺、课程和规矩。”
“校长亲口说的？”巴德眼睛亮了，“那你肯定很不一般。校长平时只和贵族、老师，还有快要被开除的人说话。”
吉多停住：“我会被开除吗？”
“现在应该不会。”巴德摸着下巴，“你才刚来。通常要等三天。”
吉多紧张起来。
巴德见他脸色变了，立刻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你可是重点观察。重点观察的人没那么容易被开除。”
吉多稍微安心一点。
他开始整理被褥。
学院发的毯子有点旧，边角补过几次，但很厚。床板确实会响，他刚坐上去，床就发出“吱呀”一声。
吉多吓得立刻站起来。
巴德习以为常：“别怕，它每天都这样。只要你别在床上跳，它一般不会塌。”
“一般？”
“去年冬天塌过一次，不过那是鲁克藏了三袋土豆在床底。”
吉多立刻低头看自己的床底。
空的。
很好。
他把毯子铺好，又把小破包放在枕头边。包里没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想放近一点。那是他唯一从灰泥村带来的东西。
巴德趴在自己的床边看他。
“你包里有什么？”
吉多警惕地抱住包。
巴德立刻举手：“我不抢。我只是好奇。”
吉多想了想，说：“旧衬衣，一条毯子，半根蜡笔，还有一颗石头。”
“石头？”
“我以为是铜币，捡起来才发现不是。”
巴德沉默片刻，郑重道：“从今天起，那就是幸运石。”
吉多愣住：“它不是。”
“你说不是，它就不是。”巴德一本正经，“但如果我说它是，那它就有故事。故事很重要。比如你带着一颗从命运泥坑里捡到的幸运石来到学院，测试时唤醒了沉睡血脉——这听起来是不是厉害多了？”
吉多想了想，觉得确实比“捡错了”厉害。
“那它可以换面包吗？”
巴德叹气：“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想到面包？”
吉多回答得非常自然：“因为面包有用。”
这句话太朴素，巴德一时竟无法反驳。
窗外风更大了。
塞在窗缝里的旧布被吹得一鼓一鼓，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吉多刚脱下旧斗篷，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巴德看见了，跳下床，从自己的木箱里翻出一条有些短的羊毛围巾，扔给他。
“给你。别感动，这是我多余的。”
吉多接住围巾。
围巾有点旧，还有一小块奶酪味，但很暖。
他小声说：“谢谢。”
巴德把脸扭到一边，假装不在意：“不用谢。我们布莱克桶家族向来照顾弱小。”
吉多裹上围巾，认真道：“我以后如果有多的面包，也给你。”
巴德立刻转回来：“真的？”
“真的。”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吉多愣了愣。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灰泥村里的孩子大多不太和他玩，因为他总是忙着帮人干活换吃的。进城以后，更没人有空和一个饿肚子的小孩做朋友。
可巴德说得很自然。
好像朋友就是这样，只要一句“以后有面包分你”，就能成立。
吉多想了想，点头：“好。”
巴德满意地爬上床，继续整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吉多也钻进自己的毯子里。
床板又响了一声。
他身体僵住，等了一会儿，发现床没有塌，才慢慢放松。
壁灯的光从门缝下透进来，窗外能听见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宿舍楼里仍旧很吵，有孩子在走廊上跑，被舍监大声喝止；有人找不到袜子；楼下传来鲁克的声音，说他的备用面包不见了。
巴德在黑暗里小声问：“吉多，你真会喷火吗？”
吉多裹着毯子，想了想。
“不会。”
巴德有点失望。
吉多又补充：“但我肚子会叫得很响。”
巴德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得床都在抖。
“也算一种本事。”
吉多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一张虽然会响、但真的属于他的床上，身上盖着学院发的毯子，脖子上还有一条借来的围巾。
他的肚子不再空得发疼。
明天早上，钟声响起后，他应该还能吃到早饭。
想到这里，吉多把脸埋进毯子里，轻轻闭上眼。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光摇晃。
男生幼训宿舍漏风，小床也不太结实，室友还很爱吹牛。
可吉多觉得，这已经是他住过最好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