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燃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像有人拿把刀从他经脉里往外捅。他撑着木板坐起来,胸口一阵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小禾已经不在屋里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然那床被褥破得像渔网,但叠法一丝不苟。沈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穿上外衣推开门。
门外放着一碗粥。
凉的。上面漂着两片菜叶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去领活了。粥是食堂剩的,别嫌弃。——陆小禾”
沈燃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把碗洗了扣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那堆木柴前,拿起斧头。
第一斧劈下去,右臂经脉像被人扯了一下,斧头偏了方向,砍在木桩上。
第二斧,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
第三斧下去的时候,他咳了一声——血溅在斧柄上。
沈燃看着那点血,停了三秒。
然后把斧柄上的血在裤腿上蹭干净,继续劈。
每劈一下都在疼,每疼一下他就劈得更用力。不是想找死,是想让身体记住这个感觉。代价,是要记住的。
三扇门弹伤他一次,他就得背着这个伤活半个月。
没有免费的力量。这是天道没教他的事,但三扇门教了。
劈到第四十七斧的时候,有人来了。
“沈燃。”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停下来的分量。
沈燃拄着斧头转过身。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灰白色头发,穿外门长老的青色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像一潭死水,但你往里面看,能看到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赵青山。外门长老。管杂役处的那位。
“赵长老。”沈燃说。
赵青山没说话,走过来,拿起沈燃放在一边的手——不是抢,是慢慢拿起来,像拿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翻过沈燃的手掌,看着那三道裂痕,看了三秒,然后放下。
“昨晚怎么回事?”
“修炼出了岔子。”
“你练什么了?”
“基础吐纳。”
赵青山看着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在撒谎。”
沈燃没否认,也没解释。
赵青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木桩上。
“修复经脉的药。一天一粒,吃七天。”
沈燃看了一眼瓷瓶,又看了一眼赵青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个?”
赵青山沉默了几息。
“因为你昨天测出零颗星之后,转身走了。”他说,“没有跪。没有求。没有哭。”
沈燃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赵青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经脉没好之前别练了。再裂一次,你就废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
沈燃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瓷瓶。瓶身温热,是赵青山体温留下的。这说明瓷瓶一直揣在他怀里,他是专门来送的。
外门长老,亲自给一个杂役弟子送药。
沈燃没想明白为什么,但他把瓷瓶收进了怀里,和铜钱放在一起。
陆小禾中午回来的时候,背着一捆柴,左手还提着一桶水。他放下东西,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跑过来看沈燃。
“你脸色好差。”
“死不了。”
“那是昨晚吐血吐的?”
沈燃没回答。陆小禾也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沈燃。
“食堂发的,我多拿了一个。”
“你偷的。”
“怎么叫偷呢,”陆小禾理直气壮,“拿的时候没人看见,那叫捡。”
沈燃看了他一眼,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下午做什么?”陆小禾问。
“测灵根。”
“今天?”
“刚才赵长老让人传的话。所有觉醒的人今天都要测灵根,补档案。”
陆小禾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燃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陆小禾笑了笑,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吧,早测早完事。”
去灵根殿的路上,沈燃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掌心。
不是真的在看,是在找。他们听说有个零颗星的废物,想看看这个废物长什么样,看看他是不是长着两张嘴三只眼。然后他们发现他长得和普通人一样,就放心了,开始大声讨论“零颗星算什么玩意儿”。
沈燃走得很稳,步幅不大不小。
陆小禾走在他旁边,一反常态地安静。
灵根殿比天命台小得多,就是一间石殿,中间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测试的人把手伸进水里,水会根据灵根属性变色——红色是火,蓝色是水,绿色是木,金色是金,棕色是土。
“下一个。”
沈燃走进去的时候,负责测试的执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名册,皱了皱眉。
“你就是那个零颗星?”
“是。”
“手伸进去。”
沈燃把右手伸进铜盆。
水先是变红——红得像烧红的铁,烫得铜盆边缘滋滋作响,整个石殿的温度瞬间升了上去。周围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红色变了。
蓝色从水底涌上来,像翻涌的浪潮,吞掉了红色,又没有被完全吞掉。红和蓝在水里撕咬、纠缠、谁也不让谁。
铜盆开始震动。
“这——”执事脸色变了,“水火双灵根?不可能,水火不相容,怎么可能同时存在——”
话没说完,铜盆裂了。
不是碎,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水从裂缝里流出来,浇了一地。红色和蓝色的光在水里闪烁了几下,一起灭了。
整个灵根殿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沈燃把手从破盆里拿出来,甩了甩水。
“测完了?”
执事的嘴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水火双灵根在理论上是不存在的,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往东走又往西走。
但这个人做到了。虽然他的盆裂了。
“你……你等一下,我去请长老——”
“不用了。”沈燃说,“我知道自己是水火双灵根。写进档案就行。”
他转身走出去。
执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裂成两半的铜盆,喃喃了一句:“零颗星……水火双灵根……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石殿外,陆小禾等着他。
“怎么样?”
“水火双灵根。盆裂了。”
“……盆裂了?”
“嗯。”
陆小禾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比我强。我测灵根的时候,水没变色。”
沈燃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小禾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去,“我是废灵根。五行不属,天地不收。再加上灵根破碎,我就是个完美的……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很轻松,但沈燃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抖。
那天晚上,陆小禾喝了三碗粥,讲了一百三十七句话,笑了四十二次。没有一次是真的。
沈燃躺在木板上,听他在黑暗中说个不停。
“……然后那个执事的表情,哈哈哈你没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像见了鬼……”
“陆小禾。”
“嗯?”
“睡不着不用装。”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小禾的声音响起来,没有了笑,没有了话多,只剩下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声音。
“沈燃。你说,天道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三颗星但不让我练。给我灵根但把它弄碎。这是……什么意思?”
沈燃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天道不是一个会回答问题的东西,它是一个冷冰冰的规则机器。它不恨陆小禾,它只是看不见他。看不见,所以不在乎。
“不知道。”沈燃说,“但你想过没有——天道看不见的人,天道也管不着。”
陆小禾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燃闭上眼睛,“没有天命的约束,我们能走的路,可能比他们更野。”
陆小禾没再说话。
但沈燃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压抑的、沉重的,变成了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呼吸一种刚发现的、不知道能不能信的东西。
希望。
第二天,沈燃开始修炼。
不是赵青山说的“别练了”,是更小心地练。他把基础吐纳拆成最小的单元,一次只练一个呼吸,感受经脉里真气的流动。裂了三根筋脉,就像水管破了三个洞,真气走到那里就会漏。
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让真气完整地走完一个周天。
速度是别人的十分之一。
效率是别人的十分之一。
代价是每次走完,他都疼得一身冷汗。
但他没停。
下午的时候,他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本破笔记。说是笔记,其实就是一沓泛黄的纸,用麻绳扎着,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
“水火不相容。但不相容的东西,一旦相容,就是最强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我试了。付出了代价。但值得。”
沈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收好,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
不是劈柴。
他闭上眼睛,回想笔记上记载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招式,不是口诀,就是一种感觉。让体内的火灵根和水灵根同时运转,哪怕只有一瞬。
火先动了。热气从丹田往上冲,沿着经脉走到胸口。
然后他催动水灵根。
水动的瞬间,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像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沈燃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的味道,耳朵嗡嗡响。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咳出一摊黑血。
“还活着。”他自言自语,撑着地面爬起来。
右手使不上劲了,左手把斧头捡起来,拄着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回屋里。
他坐下来,摸出赵青山给的瓷瓶,倒出一粒药扔进嘴里。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翻开笔记,找到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用木炭写下一行字:
“第一次尝试水火同运。失败。代价:右臂暂时废了,经脉再裂两根。后脑磕破,缝了四针的量(没针,用布条缠的)。总裂痕:五根。”
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但火和水确实动了一下。只有一秒。但动了一下。”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丝血,没擦干净。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后脑勺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
他睡着了。
陆小禾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桶水,站了很久。
然后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走过去,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沈燃身上。他在沈燃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阵法入门,翻开第一页。
“你练你的,”他小声说,“我学我的。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扛。”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内门的方向,灯火通明。
而外门杂役处这间破木屋里,一盏灯都没点。
但有两个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书。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