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日子又归于平静。冬去春来,院角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又谢了黄花,一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三人偶尔会接一些悬赏。侍自不必说,那把匕首从未生疏过;蝶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磨炼中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刀法越来越干净利落,出手时已不再有半分犹豫。安平生依旧负责情报与后勤,偶尔指点一二,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以各自的方式成长,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也不知是真的运筹帷幄,还是只是懒得动。
这天,侍带着蝶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和家务,推开院门走进来时,正看见安平生独自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摊在桌上,被窗棂漏进来的午后阳光照得泛出一层淡黄。安平生的表情不似平日那般轻松随意——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琢磨一件不算棘手但颇为有趣的事。
蝶最先凑上去,脑袋从安平生的胳膊肘旁边探出来,好奇地问:“安叔,在干什么呢?”
“一封信。王公子寄来的。”安平生将信纸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楷,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
蝶的眼睛亮了一下:“王沁姐姐吗?里面说了什么?”
安平生把信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一边用指尖点着信上的段落一边概括道:“她说想请我们帮忙。她的一个朋友最近因为一些事,被人记恨上了——想请我们过去保他几天。”
“这样啊。”蝶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侍的脸色。
侍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蝶跟了他这么久,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只需要看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指节有没有收紧——此刻,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哥?你怎么了?”蝶小心翼翼地开口。
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这位公子是怎么知道我们住哪里的?我可不记得我们当中有人跟她说过地址。换句话说——”他的目光越过蝶,落在安平生脸上,一字一顿,“她派人暗自跟踪我们。”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再加上上次,那位公子擅自做主给我喝的药酒——很难不让人觉得她别有用心。”
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王沁辩解,但看看侍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脸,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安平生倒是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手指在那封信上轻轻敲了两下:“有道理。你的意思是拒绝?”
“啊——可是我觉得王沁姐姐是好人。”蝶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她看看侍,又看看安平生,像是在等有人能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侍没有直接回答蝶,而是看向安平生,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怎么看?”
安平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得发黄的老木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坐直身子,用一种谈判桌上老手的语气开始分析。他每说一条就伸一根手指,像是在列一份盈亏清单:“我倒觉得——可以去试试。”
第一根手指。“首先,她朋友给得多。一天二十两,半个月就是三百两。”
第二根手指。“其次,她如果真要害我们——就像你说的,她是那么别出心裁、步步为营的人,不可能想不到地址暴露这件事会引起我们的警觉。这么明显的疑点,她不掩饰,说不定恰恰是在发出信号:我没有恶意,我是真心想交朋友,所以连跟踪这种事都不屑于藏。”
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头,轻轻砸在桌面上,下了结论:“所以,可以去。”
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肯定:“很具有见钱眼开的豪赌精神。不过——不得不说,确实有道理。”
“太好了。”蝶的脸上立刻云开雾散,像是已经看到了和王沁重逢的画面,“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两个收拾收拾,明天出发吧。”安平生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
侍眉头微皱,立刻捕捉到了安平生活里的留白:“你不去?”
“嗯。我得重新检查一下我们周围的情况。”安平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目光扫过院墙外那片安静的树林,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像你说的——能被跟踪、能被知道位置,确实说明了问题。我得留下来排查一遍。”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松表情,“而且这几天我还有些自己的事要做。”
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安平生有,他有,蝶也有。有些事可以分享,有些事只能自己扛。他点了点头,只说了声:“行。”
蝶已经跑到了房间门口,半只脚踏进门里,回头朝侍喊道:“哥,我去收拾东西了。”
“你去吧。”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安平生,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信上的内容,“对了——王沁的那个朋友,到底做了什么事,能招来这么大的恨?”
安平生拿起那封信,在指间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信里面说,是生意上的一些纠纷。”
侍听完这句话,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信纸边角上盖着的朱砂印像一小滴凝固的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分析,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能结识太守的女儿,本身就说明这个商人绝不简单。可就是这么不简单的商人,依旧因为‘生意’招人记恨——两种可能。要么,他得罪了官府或者道人,普通人不敢接这单仇,才找上我们;要么,这个所谓的‘经济纠纷’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大到值得花三百两银子请外人来保命。”
安平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分析得挺不错的。你这么谨慎,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侍和蝶背着简单的行囊,踏着清晨的薄雾出发了。安平生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他才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门,拿起刀和地图准备去排查,但是,另一只手上却拿着成束成束的白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