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送粮 2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5764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朋友送的。”张寡妇盛了一碗,推给他。

“啥朋友?这年月,啥朋友能送这个?”铁柱不是傻子,他抓起一把苞米碴子,瞅着成色,手指头捻了捻,“这是新粮,镇上大仓的粮!娘,你是不是……勾结胡子了?还是……”他压低声音,“跟黄皮子做交易了?”

张寡妇正搅锅,闻言把勺子一摔,铁勺砸在锅台上,火星子溅起来。她转过身,一巴掌抽在铁柱脸上。那巴掌带风,铁柱的脸立刻肿起五道红印子,耳朵嗡嗡响。

“你爹就是让日本人抓去冻死的!”张寡妇的声音劈了,像破锣,又像砂纸打磨木头,“这粮是黄仙爷从日本人嘴里抠出来给活人续命的!你告发?你先告发你娘,再告发全屯子等死的乡亲!铁柱,你睁开眼瞅瞅,刘婶子家小三丫都饿得吃土了!你当的啥牌长?日本人的看门狗!舔腚眼子的货!”

铁柱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他长这么大,他娘头一回打他。他嘴唇哆嗦,想回嘴,却瞅见他娘的脸——肿着,皴裂的口子渗着血,眼窝陷下去。那双眼瞅着他,没有泪,只有火,烧得他不敢对视。他忽然发现,他娘老了,脸上的褶子像树皮,可那股子劲儿还在。

“黄皮子……黄皮子……”铁柱喃喃着,退了两步,“娘,你魔怔了……你让黄皮子迷了……”

“我魔怔?”张寡妇捡起勺子,继续搅锅,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我要是魔怔,早让你饿死了。你吃不吃?不吃滚。滚出去当你的牌长,别认我这个娘。”

铁柱吃了。他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眼泪掉进碗里,他当没看见。他没告发。但他心里那股子火,没灭,只是压下去了。他寻思:等开春,等机会,他得把这黄皮子的事彻底了了。不然,他这牌长当不踏实,往上爬的路,总得被这些神神鬼鬼挡着。他要把这迷信破了,立一功,说不定能升到镇上去。

机会来得快。

开春前,保长老周要搞破除迷信运动,响应日本人的新民思想,说是要烧庙、砸神像、抓装神弄鬼的。铁柱一听,脑子活泛了。他带着两个伪警察,扛着镐头,直奔村东破庙。破庙年久失修,供的是个泥胎山神爷,胳膊都断了,脑袋上让鸟拉得白一片灰一片。

铁柱他们进去,翻箱倒柜,要找黄皮子精。镐头刨了香案,踢翻了供桌,在神像后头找到一个旧蒲团,蒲团上粘着几根黄毛。铁柱捏起一根,在太阳底下瞅,金灿灿的,像金丝。

“就这玩意儿,迷惑人心。”铁柱把黄毛扔进雪地里,“烧了!”

伪警察泼上煤油,一把火点着蒲团。火不大,烟浓,一股子臊味,跟黄皮子身上的味一模一样。铁柱站在庙门口,看着烟往天上飘,心里头莫名空了一下。但他马上挺直腰板:这是正事,是功劳,是往上爬的台阶。他回头瞅了一眼破庙的房梁,梁上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当天夜里,铁柱睡在保长家的偏房里,没回家。

半夜,他被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惊醒。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又像小孩哭,跟那黄皮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他一骨碌爬起来,借着月光瞅窗户。

窗户纸上,密密麻麻映着影子。不是人影,是兽影,细长条,尾巴大。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每只的影子脑袋上,都有两个圆洞,绿幽幽的,跟鬼火似的。它们在窗台上蹲着,用爪子一下一下敲窗棂,“嗒、嗒、嗒”,像在数数,又像在敲门。

铁柱的尿意全没了,浑身汗毛倒竖,头发丝儿都立起来了。他想喊,嗓子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黄……黄仙……”他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像筛糠。

笑声停了。那些绿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一眨不眨。然后,窗户纸上,所有的影子都立了起来,像人作揖。

门忽然开了。

张寡妇站在门口,披着棉袄,头发上全是霜,眉毛上都是冰碴。她没看铁柱,径直走到窗前,“哗啦”推开窗户。白毛风卷着雪面子灌进来,那些黄鼠狼的影子却不动,就蹲在窗台上,绿眼睛瞅着她。月光下,能瞅见窗台上蹲着七八只黄鼠狼,毛色金黄,眼睛贼亮。

张寡妇没跪,没磕头,没求饶。她对着那群黄鼠狼,声音哑却硬,像石头砸在冰面上:“黄仙爷,我救您一回,您救我三回,恩已还够。我儿不是坏人,只是迷了心窍,瓤乎,不懂事儿。您要罚,罚我;您要保,保他。我给您立个规矩——”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底下晃了晃:“三日不语。”

又伸出五根:“五日不沾荤腥。”

再伸出七根:“七日不近灶台。第八日,我去老榆树下,听您发落。您要是还不解气,把我这条老命拿去,换我儿一条活路。”

说完,她关上窗户,插好插销,转身瞅着铁柱。铁柱瘫在炕上,脸白得像纸,裤裆里一片湿热——他尿了。张寡妇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粗糙,却轻。她没说话,因为规矩已经开始了。她转身出了门,消失在风雪里。

第一天,张寡妇没说话。铁柱在保长家躺了一天,发高烧,说胡话。保长嫌他晦气,让爬犁给送回来的。铁柱烧得说胡话,爬犁在雪壳子上颠,他以为自己在江上漂。他回家,瞅见他娘坐在灶房,盯着灶膛里的死灰,嘴唇抿成一条线,像焊死了。他问啥,她都不答,只是摇头或点头。铁柱心里发毛,比昨晚看见黄鼠狼还毛。他想喝水,指了指碗,张寡妇给他倒,递过去,全程没声。

第二天,张寡妇还是不说话。铁柱的高烧退了又起,浑身骨头缝疼,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头敲,又像让车碾过。大夫来了,是个游方郎中,把了脉,翻眼皮瞅了瞅,摇头:“邪寒入髓,治不了。准备后事吧。”

铁柱躺在炕上,瞅着房梁,浑身冒冷汗,衣裳让汗湿透了,又冰又粘。他忽然想起他娘这三天的嘴——干裂,起皮,渗着血丝。她没喝水吗?喝了,凉水,咕咚咕咚灌。她没吃饭吗?吃了,冻菜帮子,梆硬,啃得腮帮子鼓起来。但她就是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铁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他寻思:我娘这是拿自己的命,给我换活路呢。她图啥?图我当个牌长?图我往上爬?不是,她图我活着,像个人似的活着。

第三天夜里,铁柱烧得说胡话。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黄鼠狼,右后腿让兽夹子咬得稀烂,骨头碴子支棱出来,血把雪地烫出一个又一个黑窟窿。他拖着伤腿在雪地里爬,爬了三天三夜,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又像刀割。他冷,饿,疼,眼瞅着就要冻成冰坨子了。他瞅见自己的爪子,又小又瘦,毛上全是冰碴。他绝望了,把脑袋埋进雪里,等死。

忽然,一个温暖的胸膛贴过来,把他揣进怀里。是张寡妇。她解开棉袄,把他贴在皮肉上。他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像春雷化开冻土,又像捣蒜的槌子。他感受到她用烧酒洗伤口时,自己疼得直哆嗦,但她更哆嗦,一边洗一边掉眼泪,眼泪掉在他皮毛上,烫得吓人。他伸出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糙舌头,带着倒刺,却温乎。

梦还没完。

他又梦见自己成了黄老五,蹲在破庙的梁上。梁下是人世,百年流转。有人拿火烧他,火燎了他的胡子;有人拿狗咬他,狗扯下他一块皮;有人下兽夹子,咬断他的筋;有人往他窝里灌开水,烫得他三天没睡着。他修炼,躲藏,疗伤,再修炼。一百年了,没人跟他唠嗑,没人给他一口热乎饭,没人把他当条命。只有那个寡妇,在自己都揭不开锅的时候,掰了半块苞米饼子给他。那饼子硬,硌牙,却甜,甜得他眼泪往肚子里流。他蹲在梁上,尾巴盖住鼻子,眼睛在暗处亮着。那不是妖气,是憋的。百年了,就盼个人把他当条命。

铁柱在幻境里哭醒。

满脸是泪,鼻涕哈喇子流了一胸脯,冻成了冰碴。他跪在老榆树下,对着树洞,对着陶罐,对着他娘,嚎啕大哭:“娘……我懂了……我懂了……那不是畜生……那是命……知冷知热的命……我作孽啊……”

张寡妇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她的手糙,裂着口子,却温乎。她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雪,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屯子的方向。意思是:去,把东西分了。

铁柱没私藏一张票证。当天,他拖着病体,和张寡妇一起,把粮票布票分发给屯子里快饿死的乡亲。刘婶子家小三丫,接过粮票的时候,嘴唇哆嗦,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下来。猎户老孙头,用布票换了件旧棉袄,裹在冻伤的腿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他瞅着铁柱,铁柱低下头,不敢看他——他踹过老孙头一脚。

张寡妇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大锅,熬了三个月的粥棚。

苞米碴子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但热乎。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生火,铁柱帮她劈柴、挑水、舀粥。铁柱劈柴的时候,手让斧子震裂了,虎口流血,他想起他娘砸冰那天的血珠子,心里头一酸。

屯子里的人排着队来,端着破碗,喝完粥,作个揖,走人。没人说谢谢,因为谢字太轻。张寡妇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嘴一咧,豁牙在蒸汽里白了一下。有时候,有人喝完粥不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张寡妇也不管,由他们去。

粥棚开张第三天,混合面不够了,有人为多舀半勺粥打起来。两个汉子,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本来就有仇,这会儿借着粥锅打。赵家的把钱家的碗砸了,钱家的把赵家的棉袄撕了。赵家的说“我爹饿死了”,钱家的说“我娘还等着呢”,俩人扭打在一起,粥洒了一地。

张寡妇走过去,用烧火棍敲锅沿,当当当三声:“都排队!饿死也得排队!为半碗粥打架,你们出息!再闹,粥锅掀了,谁都别喝!”

俩人老实了。张寡妇舀了半碗粥,给赵家的,又舀了半碗,给钱家的:“喝!喝完滚!有力气打架,没力气开荒?开春了,地里头有野菜,去挖!”

俩人端着碗,蹲墙根,不打架了,一起哭。

粥棚开张第十天,粮票换的粮吃完了,断粮了。张寡妇让铁柱去求老孙头借猎刀,换点松子。铁柱低着头进老孙头家,老孙头坐在炕沿,不让他上炕。铁柱跪下,额头碰在炕沿上,咚的一声。

老孙头说:“你踹我那脚,现在还疼呢。”

铁柱磕头,不说话。老孙头把猎刀扔给他:“换十斤松子,多一两我不要,少一两我找你娘。”

铁柱扛着松子去镇上,换回半袋高粱米,米里掺着沙子,他一粒一粒捡出来。

粥棚开张第二十天,日本人来查。张寡妇提前得了信,把粮票塞灶膛里,用灰埋了。日本人翻完走了,她从灰里扒出来,票边烧焦了,还能用。她吹吹灰,递给铁柱:“去,换盐。”

粥棚开张第三十天,粮彻底没了。最后一锅粥,锅底刮得干干净净,铲子刮在锅沿上,刺啦刺啦响。排队的人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舌头在碗底打转。有人把碗扣在脸上,让热气熏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张寡妇坐在锅台上,瞅着这些人,忽然笑了:“都回去吧。开春了,野菜冒芽了,饿不死了。明年冬天,要是还饿,再来。”

有人问她:“张家嫂子,明年冬天还来不?”

张寡妇笑骂:“来你个头,盼着饿肚子啊?都给我好好活着,别让我这粥白熬。”

铁柱的病是慢慢好的。粥棚第三十天,他还在咳嗽,但能挑水了。散伙那天,他挑完最后一担水,忽然觉得身上轻快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累木了。夜里躺下,才发现咳嗽停了。他寻思,可能是粥棚的烟熏的,也可能是别的。

他不再当牌长,辞了伪职,把老周送来的黑棉袄白袖标扔进了灶膛,火苗子窜起来,烧出一股子焦糊味。他修葺了村东的破庙,但里头不供佛像,只放一个旧蒲团——那是黄老五的座。蒲团上,他粘上了当初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根黄毛。蒲团边上,放着一个粗瓷碗,里头常年有清水。

张寡妇成了屯里公认的“明白人”。谁家有疑难杂症、丢了东西、夜里听见怪动静,都来找她。她不收钱,只让人家去老榆树下供一盅烧酒、一只剥好的鸡蛋。黄仙通过她给村里办事,她通过黄仙维系着屯子的互助网络。有时候,谁家孩子半夜啼哭,张寡妇去坐一会儿,不用干啥,就说几句:“黄仙爷看着呢,邪祟不敢来。”孩子就不哭了。谁也不知道是真管用,还是心理作用,但管用就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像破风箱,那是七日不语落下的病根。

每年腊月二十三,辞灶那夜,张寡妇家的灶房梁上总会出现一只黄鼠狼。右后腿有点瘸,拖着走,但不碍事。它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眼睛在暗处亮着,贼亮。灶台上摆着一盅烧酒、一只剥好的鸡蛋。黄鼠狼不喝酒,也不吃蛋,只是静静地待一宿,天不亮就走。有时候,张寡妇半夜起来撒尿,瞅见梁上那团黄毛,也不出声,就站着看一会儿,然后回去接着睡。

铁柱后来娶了媳妇,是刘婶子家的远房侄女,本分,能干。生了娃,大胖小子,哭声洪亮。他教娃的第一句话不是“爹”,是“讲究”。他常抱着娃,坐在灶房门槛上,指着梁上说:“瞅见没?那是黄仙爷。咱家跟他,有情分。但这情分不是白来的,是你奶奶拿命蹚出来的,蹚雪蹚出来的。记住喽,见黄仙,不喊打;见孤魂,不吐唾沫;见活人落难,伸手;见不义之财,分文不取。”

娃似懂非懂,眨巴眼,流着哈喇子。铁柱就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像树皮裂开了。他媳妇在旁边纳鞋底,插嘴:“你娃才多大,能听懂啥?你净扯犊子。”

“你懂啥。”铁柱瞪她一眼,“讲究得从小灌,等大了就晚了。我这就是大了才懂,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日本人垮了,苏联人来了,又走了,新社会来了。破庙拆了,盖了供销社。老榆树伐了,做了打谷场的板凳。张寡妇老了,走不动道了,躺在炕上,还让人把她抬到院子里,瞅着打谷场的方向。她知道老榆树没了,但规矩还在。她有时候跟铁柱叨咕:“黄仙爷现在住哪儿呢?”铁柱就说:“住灶房梁上呢,您别操心。”其实他知道,黄老五早不在了,或者搬家了,但规矩不能断。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铁柱和媳妇、娃跪在炕前。张寡妇忽然睁开眼,瞅着房梁,笑了。房梁上啥也没有,但她就是瞅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铁柱凑过去,听见她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雪花落地:“黄仙爷……来辞灶了……”

说完,她闭上眼睛,脸上的褶子平了,像睡着了。手垂在炕沿上,手指头还弯着,像要抓住啥。

铁柱抬头瞅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房梁上空空荡荡。但他仿佛看见,有一团黄毛盘在那里,尾巴盖住鼻子,两颗绿眼睛一眨不眨。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媳妇和娃也跟着磕。磕完头,铁柱出去,在灶台上摆了一盅烧酒,一只剥好的鸡蛋。酒是新的,蛋是热的。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铁柱家灶台上都摆着一盅烧酒、一只剥好的鸡蛋。梁上不一定有黄鼠狼来,但规矩不能断。铁柱老了,把规矩传给儿媳妇。儿媳妇老了,再传下去。屯子里的人换了几茬,松花江还那么流,白毛风还那么刮。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黄老五。但每当腊月夜里,谁家灶房梁上若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老人们就会说:别出声,那是黄仙爷来辞灶了,跟懂规矩的人告个别,明年再续情分。

至于明年续不续,没人知道。但懂规矩的人,总会把酒杯斟满,把鸡蛋剥好,放在灶台上。酒凉了,第二天倒掉,换新的。蛋臭了,扔掉,再剥一个。年年这么办,岁岁这么办,成了习惯,成了日子。

张寡妇的坟就在屯子后山,面朝松花江。坟头上没碑,只有一棵小榆树,是她死后第二年从坟头自己冒出来的。铁柱说,那是黄仙爷给指的路,让他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树年年长,如今已经碗口粗了。每年腊月二十三,铁柱都去坟头倒一盅酒,放半个鸡蛋。他坐在坟头,跟娘唠嗑:“娘,今年收成好,娃考上大学了。您放心,规矩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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