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送粮 1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6353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松花江冻得能跑马车。冰面让烟炮刮得溜光,像老天爷铺了张大镜子,白晃晃的,照得人眼晕。张寡妇去江边砸冰——家里最后一瓢水昨晚用完了,井台子冻得梆硬,压水井的皮钱子也裂了,只能上江面凿冰化水。

她裹紧棉袄,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顶着白毛风往江边走。风像刀子,顺着领口、袖口、裤腿往里钻,扎得骨头缝都疼。她脚上那双棉靰鞡穿了三年,鞋底磨得溜薄,踩在雪壳子里,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蹿,跟踩在冰针上似的。

铁钎子是她男人活着时打的,把手上缠着旧布条,让汗浸得发黑。她抡起来,对准冰面砸下去——

“当!”

冰碴子四溅,像碎玻璃崩了一地。虎口震裂了,血珠子渗出来,在雪地上绽开,洇出一小片红,转眼让雪粒子埋了。她没顾上疼,因为第二钎子还没落下,她瞅见雪窝子里有东西在动。

那地方是背风坡,雪堆得厚,鼓囊囊的,像个坟包。坟包顶上,露出两颗亮点,绿幽幽的,隔着白毛风,一眨不眨。

张寡妇心里咯噔一下,手攥紧了铁钎子。她寻思是狼崽子,可狼崽子眼睛没这么亮,也没这么贼。这双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像两粒鬼火,又像两颗绿宝石,镶在雪窝子里,幽幽地发光。

她蹑手蹑脚凑过去,棉靰鞡踩进雪壳子里,嘎吱嘎吱响。那东西没跑。张寡妇到了跟前,才瞅清楚——黄皮子,缩成一团,黄毛上挂着冰碴,右后腿血糊糊地粘在一块铁夹子上。兽夹子锈了,咬得却死,骨头茬子都露白了。黄皮子抬头瞅她,眼神不像畜生,像人,又瘦又孤,透着一股子“完犊子了”的劲儿。

张寡妇蹲下去,膝盖陷进雪里,棉裤腿子立刻让雪灌满了。那黄皮子不躲,也不挣,就瞅着她。她解开棉袄,把胸脯子那团热乎气腾出来,伸手把黄皮子揣进怀里。兽夹子冰凉,贴着她的皮肉,激得她一哆嗦。黄皮子在她怀里抖了一下,没咬她,只是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像老头咳嗽。

“作孽。”张寡妇骂了一声。

她骂的是下夹子的猎户,也骂这鬼天气。她男人三年前让日本人抓劳工,死在了北边修工事的工地上,尸首都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铁柱,眼泪早哭干了,剩下的是一股子狠劲儿——对自己狠,对日子狠,对挡道的玩意儿也狠。

回屯子的路上,碰见王瘸子拉着爬犁去镇上。王瘸子瞅见她棉袄里鼓囊囊的,又瞅见雪地上滴拉的血点子,脸就白了:“张家嫂子,你揣的啥?”

“没啥。”

“黄皮子吧?”王瘸子把爬犁停了,鞭子往袖子里一揣,“赶紧撂下!那玩意儿惹不得,救了招灾,杀了更招灾,当没看见才是正经!屯西老刘家前年救了一只,结果儿媳妇疯了,整天脱光了往雪地里跑,你忘了?”

张寡妇把棉袄襟掖紧,风把她的脸吹得跟冻秋梨似的,皴裂的口子渗着血丝:“没冻死在外头,就是命不该绝。见死不救才招灾。你拉你的爬犁,我走我的道。你那爬犁上拉的啥?给保长送的野鸡?你才有空操心我。”

王瘸子被噎得直翻白眼,鞭子一甩,爬犁在雪壳子上咯吱咯吱走了,留下一串话被风撕碎:“等着吧,有你哭的那天……”

张寡妇没哭。她早不会哭了。她怀里那团东西微微发热,心跳隔着兽夹子传过来,又轻又快,跟打鼓似的。

灶房里,张寡妇把黄皮子掏出来,搁在灶膛口最暖和的地方。柴堆软乎,她特意腾出来一块,把干草压实,铺成个窝。黄皮子已经冻硬了,只有心口还微微跳,隔好几下才蹦一下。

张寡妇舀了半瓢凉水,兑上她藏了三年没舍得喝的烧酒——就剩小半瓶了,是她男人活着时打的高粱烧。酒一倒碗里,辣气窜上来,她眼圈有点热,酒呛的,也是想她男人了。她用粗布蘸着烧酒,给黄皮子洗后腿。兽夹子咬得深,皮肉翻卷,骨头都露白了。黄皮子疼得直哆嗦,爪子抠进她手腕子,没破皮,就是几道红印子。

张寡妇龇牙:“忍着点,大兄弟。咱屯子没大夫,我就这手艺。你咬我也行,但得等伤好了,现在没劲,咬不动。”

她翻箱倒柜找出去年晒的蒿子灰,又剁了几根刺五加的根,捣成糊。刺五加硬,她没力气,就用菜刀背砸,砸得案板砰砰响。糊了敷在伤口上,用她男人留下的旧绑腿带子缠紧。缠的时候,黄皮子忽然伸出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舌头糙,带着倒刺,却温乎,像砂纸打磨。

“你还知道感恩。”张寡妇乐了,嘴一咧,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咱家也没啥好东西,你别挑。”

家里最后半块苞米饼子,冻得像块石头,在锅台上搁着。张寡妇本打算留着过小年,祭灶王爷。她掰了一半,在灶膛口烤软乎了,掰成小块,搁在黄皮子嘴边。黄皮子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寡妇就掰开它的嘴,塞进去一块。黄皮子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噜”一声。

那半块饼子,张寡妇一口没吃。她自己啃了两口冻白菜帮子,梆硬,啃得腮帮子疼。喝了半瓢凉水,上炕躺下了。火炕不热,柴火要省着烧,灶膛里只剩最后几根松明子。她蜷在被窝里,听着灶房柴堆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寻思:这黄皮子要是活了,是仙是妖,都是条命。要是死了,明天埋了,也算积德。她男人活着的时候,路上碰见冻僵的雀儿都揣怀里暖,她不能让他笑话。

铁柱回来时,天擦黑。他在镇上给保长家干了两天零活,扛麻袋,挣了半升苞米碴子,脸冻得发紫,眉毛上挂着霜,像戴了副白眉毛。他进灶房舀水,瞅见柴堆里那团黄毛,手里的瓢“当啷”一声掉缸沿上了,水花溅了一地。

“娘!你咋把这玩意儿弄家来了?”

张寡妇在炕上翻了个身:“受伤了,不救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铁柱声音发尖,带着一股子嫌恶,“屯里老人咋说的?黄皮子会迷人!你救它,它缠上你咋办?我明年还想谋个正经差事,你整这出,让人家咋看我?保长家要知道咱家供着黄仙,我这牌长还当不当了?”

“你爱咋看咋看。”张寡妇坐起来,披棉袄,“你爹活着的时候,路上碰见冻僵的雀儿都揣怀里暖。你倒好,念了两年私塾,念得良心让狗吃了?你爹要活着,得大耳刮子抽你。”

铁柱不吭声了,捡起瓢,舀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他今年二十了,在镇上给日本人当过几个月劳工,修炮楼,回来后脑子活泛了,看不惯他娘那一套老迷信。他寻思着,等开春保甲长换届,他得往上爬一爬,当个牌长啥的,好歹吃上一口官饭,不用再扛麻袋。家里供着个黄皮子,传出去像啥话?日本人最恨这个,说这叫封建,要破除。

“四十九天。”张寡妇又躺下,把被子裹紧,“四十九天它伤好了,自己走。这期间,你不许碰它,不许往外说。你要是嘴欠,我撕了你。”

铁柱把瓢摔进缸里,水花又溅了一地。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得山响。

那四十九天,黄皮子就在柴堆里待着。头七天,它只喝水,不吃食,眼睛始终闭着,偶尔睁开一条缝,贼亮,像两颗绿珠子。张寡妇每天换一回药,烧酒洗伤口,蒿子灰敷上,绑腿带子缠紧。黄皮子一开始不让她碰,张嘴要咬,张寡妇就骂:“你咬!你咬了我,谁给你换药?你当我乐意碰你?一股子臊味!”

黄皮子好像听懂了,嘴闭上,眼睛斜睨着她。

第八天头上,黄皮子能站起来了,后腿还有点瘸,拖着在灶房地上走两步,又缩回柴堆。它开始吃东西了,苞米饼子、高粱米饭粒、甚至张寡妇腌的咸菜疙瘩,都啃。啃的时候,眼睛始终瞟着张寡妇,贼亮。张寡妇喂它的时候,就叨咕:“吃吧,吃饱了赶紧走。咱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大佛。你走了,我跟我儿也少拌两句嘴。”

铁柱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进灶房。他闻着那股子野兽的臊味就膈应,觉得浑身刺挠。有时候他半夜起来撒尿,借着月光瞅见柴堆里两颗绿点儿,吓得一激灵,尿都憋回去了,生生憋回炕上,第二天肚子疼。他跟他娘说:“那玩意儿瞅人,邪乎。我昨儿夜里撒尿,它盯着我,我尿不出来。”

张寡妇说:“你心里有鬼,瞅啥都邪乎。你尿不出来是肾不好,别赖人家黄仙。”

到了第四十九天,腊月二十九,小年夜过了六天。

那天天格外冷,窗玻璃上的霜花厚得能刮下来炒菜。张寡妇半夜起来添柴,灶膛里的松明子噼啪响。她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有人对着她吹气。一回头,黄皮子没在柴堆里。

它站在灶房门槛上。

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它身上。黄皮子身上的伤好了,毛色油亮,右后腿还有点不利索,走路拖着,但不碍事。它立着身子,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像人作揖。

然后,它开口了。

“大嫂子,您瞅我,像个人,还是像个神?”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铜片刮铁锅,听得人牙根子发痒。可字字清楚,是东北话,带着一股子屯子里没有的腔调,文绉绉的,像唱戏的念白。

张寡妇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地上了。她没跑,也没喊。她盯着黄皮子那双绿眼睛,看了半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她忽然笑了,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暗处白了一下。

“像个人。”她说,“像个知恩图报、懂讲究的好人。”

黄皮子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动物那种点头,是腰弯下去,前爪贴地,像唱戏的行礼。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钻进雪地里,黄毛在月光底下一闪,没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

张寡妇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没知觉了,才回屋。她上炕,没跟铁柱说。铁柱在里屋打呼噜,啥也不知道。张寡妇躺在炕上,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头却踏实。她寻思,这黄皮子知恩,没白救。

当天夜里,张寡妇做梦。

梦里头,灶房那个门槛上坐着个小老头,穿一身黄布褂子,干瘦干瘦的,留着几根黄胡须,眼睛贼亮,跟那黄皮子一模一样。老头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个旱烟袋,没点,就是摩挲。梦里的灶房比现实里大,像个庙堂,梁高得看不见顶。

“大嫂子,我姓黄,排行老五,您叫我黄老五就行。”老头说,声音还是那副铜片刮铁锅的动静,“您给了我一口人话,这是大恩。我修炼了百八十年,就缺这一口。如今我成了气候,得还您的情。”

张寡妇在梦里也盘腿坐着,跟老头对脸:“不用还。救你是顺手,不图啥。你修炼你的,我过我的日子。”

“那不行。”黄老五的胡须翘了翘,眼睛眯成一条缝,“咱黄仙讲究一码归一码。您有难,去村东破庙后头,有棵老榆树,敲三下,我给您‘顺’点东西来。但话先说前头——只能度急,不能度贪。贪了,交情就断了。还有,别问我顺谁的,反正不是好人的。”

“顺?”张寡妇琢磨这个字,“你顺谁的?”

黄老五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牙,在梦里头白得瘆人:“您别管。东洋人的囤粮处,我顺点出来,不算缺德。大嫂子,记住喽,先度眼前急,莫问身后事。哦对了,顺手给您颗树籽,种在向阳处,给你留个记号。”

梦醒了。

窗外鸡叫头遍,雪光把窗户纸映得发白。张寡妇躺在炕上,浑身让汗湿透了,棉袄贴在背上,冰凉。她寻思,这梦做得真乎,黄老五那几根黄胡须,她都能数清楚。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转过年来,开春没下雨,夏天闹虫,庄稼让蝗虫啃得跟秃子似的。秋天日本人搞“粮谷出荷”,保长带着日本人挨家翻缸倒柜。说是征粮,实则抢粮。屯子里家家户户被搜得底朝天,连明年开春的种子都不许留。地主老周当了保长,腰里别着王八盒子,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兵,见粮就扛,见人就打就踹。有户猎户藏了半袋松子,让日本人翻出来,当场打得吐血,半个月没下炕。

铁柱因为会写几个字,被老周看中,当了屯里的牌长,管着二十来户人家。他穿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黑棉袄,胳膊上套个白袖标,走起路来胸脯子挺得老高。头一天回家,他跟他娘显摆:“这叫借咱的手,管咱的人。日本人坐炕头,咱跑断腿。我这差事,多少人抢破头!”

张寡妇正在灶房熬野菜汤,锅里头绿糊糊的,闻着一股子土腥味。闻言把勺子一摔,铁勺砸在锅沿上,当啷一声:“你爹就是让日本人抓去冻死的!你倒好,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你爹在坟里得气得翻个儿!”

“娘!”铁柱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这叫识时务!你不识时务,咱就得饿死!我先活下来,再寻思别的。你当我不想一枪崩了老周?”

“饿死也不吃那口馊饭。”张寡妇捞起勺子,继续搅锅里的野菜,手背上让烫了两个泡,“你当牌长,我不拦。但你记住,老百姓的眼珠子是亮的,你干啥,他们都瞅着呢。你今儿搜了谁家的粮,明儿人家就记你一辈子。你爹活着的时候,村里人见了他都递烟,你呢?人家往你脸上吐唾沫!”

铁柱一甩门帘子,走了。门帘子上的霜花让他带起来的风震掉了一地。

铁柱当牌长的头一个月,还知道收敛。他跟着保长去搜粮,站在后头,不往前冲。保长老周踹门,他跟着进去,不翻箱,只站着看。有回搜到刘婶子家,刘婶子跪着求他,说家里就剩半罐野菜了,孩子饿得啃炕席。铁柱瞅着刘婶子家小三丫,瘦得跟猴似的,眼窝陷下去,心里头揪了一下。他跟老周说:“保长,这家真没了,别翻了。”

老周瞪他一眼,还是让日本兵把罐子踢翻了,野菜撒了一地,绿糊糊的沾着泥。刘婶子趴在地上捡,往嘴里塞,日本兵哈哈大笑。铁柱站在旁边,脸烧得慌,但他没拦。他告诉自己:我得先活下来。

可人心是肉长的,也是惯坏的。

第二个月,铁柱开始习惯了。他学会了踹门,学会了翻柜,学会了咋咋呼呼吓唬人。有回搜到猎户老孙头家,翻出一袋风干肉,老孙头跟他拼命,他一脚踹在老孙头肚子上。老孙头闷哼一声,蹲下去了。铁柱看着老孙头佝偻的背,心里头空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这就是规矩,日本人定的规矩。

到了腊月,屯子里断粮了。树皮都被扒光了,榆树皮、桦树皮,连松树皮都啃。猎户家的狗都杀了吃肉,猫也没了。张寡妇家那点存粮,在八月节就被搜走了。铁柱当牌长,保长赏过他两回混合面,他都自己吃了,没往家拿。他嫌他娘丢人,嫌她搞黄仙那一套,让他脸上挂不住。

张寡妇家只剩最后一碗苞米碴子,她锁在柜里,打算留着过年给铁柱包顿饺子。她自己每天啃冻白菜帮子,喝野菜汤,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腿也肿了,棉靰鞡脱下来,脚脖子粗得像柱子。她走路慢,干活慢,但脑子清楚。

小年夜前三天,铁柱没回来。听说保长带他去镇上开会,有赏,可能要升他去镇上当差。

张寡妇一个人坐在灶房,瞅着灶膛里将灭的柴火,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像要咽气。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黄老五那几根翘翘的黄胡须。

半夜,她披上棉袄,揣着火镰,摸黑出了门。

白毛风卷着雪面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似的,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东,破庙在黑影里蹲着,像只趴着的兽,屋檐上挂着冰溜子,像兽的獠牙。庙后头果然有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裂得像老农的手,枝桠让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哭。

张寡妇围着树转了一圈,找到一块树皮凸起的疙瘩,用火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像敲在棺材板上。她等了一会儿,没啥动静。风大了,她冻得牙齿打架,腮帮子上的肉都僵了,寻思是不是梦做假了,转身要走。

忽然,树洞里滚出一个小布包,正好掉在她脚边,埋进雪里半截。布包不大,用一块黄绸子裹着,上头系着草绳。张寡妇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还温乎,像刚从怀里掏出来。她没敢当场打开,揣进棉袄里,贴着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怀里那块发烫,一直烫到嗓子眼。

灶房里,她点着松明子,把布包放锅台上,一层层解开。

里头是一升上好的苞米碴子,金黄黄的,颗颗饱满,闻着一股子新粮的甜香,像秋天刚下来的。苞米碴子底下,压着一张日本军票,还有一张黄纸,黄纸里包着一颗树籽,黑不溜秋的。黄纸上画着一只黄鼠狼,立身子作揖,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像小孩拿树枝划拉的:

“东洋人的囤粮处,我顺来的。军票换盐,米度急。树籽种在向阳处,给你留个记号。先度眼前急,莫问身后事。——黄老五”

张寡妇盯着那军票,手有点抖。她知道日本人把粮食囤在镇东大仓,有伪警察看着,狗都有好几条。黄老五这是从日本人嘴里抠食儿啊。

她拿起一粒苞米碴子,放嘴里嚼,生的,甜,真甜,甜得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哗哗流,鼻涕也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她想起男人活着的时候,每年新粮下来,都要抓一把生苞米粒嚼,说这叫“尝甜头”。三年了,她头一回又尝到甜头。

第二天,张寡妇把一升苞米碴子分成三份。自家留一份,两份分别装进两个破瓦罐,趁着天黑,送到屯里最困难的猎户老孙头和寡妇刘婶子家。她没进门,把瓦罐放门槛上,敲一下门,扭头就走。刘婶子开门,只瞅见个背影,裹着棉袄,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雪地里——张寡妇的脚冻伤了,脚后跟裂了口子,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铁柱是第三天回来的,带回半袋子混合面,说是保长赏的。他进灶房,瞅见锅台上煮着的苞米碴子粥,金黄浓稠,香气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噜噜叫。他愣了:“娘,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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