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蓝光散去,陆承宇和覃雨桐站在了龙脊梯田的山脚。
天刚蒙蒙亮,晨雾在山间飘荡,把层层叠叠的梯田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稻的气味,混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是NPC农家养的鸡,在晨雾中一声接一声地叫。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龙脊梯田在游戏里被还原得几乎和现实一模一样。从山脚到山顶,梯田像一把巨大的绿色扇子展开在山坡上,每一级都有一条细细的田埂,弯弯曲曲地勾勒出山坡的轮廓。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山峰的剪影。有些梯田里已经插了秧,嫩绿的秧苗整齐地排列着;有些还在蓄水,水面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好漂亮。”覃雨桐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嗯。”陆承宇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风景上。他在看地形。
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欢迎进入龙脊梯田关卡‘垂直耕作’。关卡目标:从山脚抵达山顶,获得‘梯田鼓’令牌。规则说明:梯田内设有‘稻神傀儡’,会周期性放水,水位逐级上涨。玩家需在梯田间奔跑跳跃插秧,躲避上涨的洪水。被冲下三级以上者判为失败。当前挑战者人数:117656人。”
覃雨桐看了一眼提示面板,说:“三尊傀儡,左中右各一。每安抚一尊,放水间隔延长十秒。也就是说,初始三十秒,安抚一尊变四十秒,两尊变五十秒,三尊变六十秒。”
“而且可能有碎片在这关关卡。”陆承宇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如果真有碎片,我们必须把三尊傀儡全部安抚才能拿到。我分析过论坛数据,中路的傀儡视野最宽,能覆盖左右两路的大部分区域。如果不先引开它,玩家靠近左右路时它就会提前放水。”
“你走左路,我走中路?”覃雨桐问。
“不。我走中路,你走左路。”陆承宇说,“我的速度快,能拖住中路傀儡更久。你去找左路傀儡,插完秧之后别急着去右路,先回来跟我汇合,我们一起过中路。”
“为什么?”
“因为右路傀儡在最上面,靠近山顶。等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洪水已经涨得很高了。两个人一起更安全。”
覃雨桐点了点头,把独弦琴从腰间取下来,试了试音。她的独弦琴经过德天瀑布的使用后,琴弦有些松了,她用摇柄调紧了一些,拨了一下,声音清脆了许多。然后她检查了一遍装备——壮锦布鞋的绑带扎紧了,壮锦挂坠贴在胸口,银质边框冰凉地贴着皮肤。她还特意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成更高的马尾。
“你的手没事吧?”她看了一眼陆承宇的右臂。
陆承宇活动了一下右臂,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从黄姚古镇出来之后,疗伤Buff已经消失,但“疲劳累积”状态也清除了。右臂在游戏里暂时愈合,只是现实中的手还在隐隐作痛。
“没事。走吧。”
两人跨过第一级田埂,踩进水田里。
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那种凉不是一下子透进来的,是慢慢地、从脚底往上升的,几秒钟就让整个脚掌都麻木了。田底的泥很软,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肚,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吸力。泥里偶尔有碎石子,踩上去硌脚,但壮锦布鞋的鞋底够厚,能挡住大部分。
“跟着我的脚印走。”陆承宇走在前面。他没有踩在田中央的软泥里,而是踩在田埂和硬泥的交界处——那里水浅一些,泥也硬一些,陷得不深。
覃雨桐跟在他身后,一手扶着独弦琴,一手拽着他的背包带。她的脚尖精准地踩在陆承宇的脚印里。
两人沿着中路往上爬。每上一级田埂,海拔就升高一米。一级、两级、三级……梯田的级数很多,从山脚到山顶大约有三百多级,但关卡只需要爬到山顶平台,不需要经过所有梯田——有些梯田是连成片的,可以横着跑。
爬到第十级梯田的时候,陆承宇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中路的稻神傀儡。
它站在一块从梯田里凸出来的岩石上,大约一人高,是个稻谷形状的怪物——圆滚滚的身体像一捆稻草,用麻绳捆了三道。四肢是粗麻绳编的,没有手指和脚趾,末端就是粗麻绳的绳头,拖在地上。它的脸上刻着简单的五官——两道弯弯的眉毛,两个圆圆的眼窝,一张咧开的嘴。表情似笑非笑,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头,嵌在稻草编的脸孔里,那石头反着光,像是真的在盯着人看。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稻田里的稻草人。
“到了。”陆承宇压低声音,身体半蹲,躲在上一级田埂的后面。他对覃雨桐说,“你往左路走,小心点。左路的傀儡大概在你左边二十米的位置,你沿着田埂绕过去,不要踩水,水声会惊动它。”
覃雨桐猫着腰从左边的田埂绕过去。田埂只有二十厘米宽,两边都是水田,稍不注意就会滑下去。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田埂的正中央。
陆承宇目送她走出二十米,看到她蹲在了左路的一块岩石后面,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他转过头,正面对着中路的傀儡。
他往前走了三步。
傀儡的眼睛亮了。
那两颗黑色的石头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光从石头深处透出来,把黑色的石头变成了暗红色的宝石。傀儡的身体开始震动,稻草做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稻田。它的麻绳四肢嘎吱作响,绳头在地面上拖来拖去,划出一道道浅沟。
陆承宇又往前走了两步。
傀儡张开了嘴。不是真的嘴,是稻草中间裂开一道缝,从缝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轰——”那声音不像人声,也不像动物叫,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下滚动,闷雷一样从岩石里传出来。
水来了。
不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是从傀儡脚下的岩石里涌出来的。岩石表面裂开几道缝,浑黄的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打开了高压水龙头。水很急,带着泥沙和碎稻草,瞬间漫过了陆承宇的脚踝。冲击力大得像有人在用力推他的腿,他不得不扎稳马步才没被冲倒。
陆承宇稳住身体,往右边跑。他的脚在泥水里踩出一串水花。傀儡的头跟着他转动,暗红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他。水从岩石里不断涌出,顺着梯田一级一级往下漫。
“中路傀儡激活了!”陆承宇朝覃雨桐的方向喊了一声。
覃雨桐从左边探出头来,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她已经接近了左路的傀儡。那尊傀儡站在一块更小的岩石上,形状和中路的差不多,但颜色更浅,是淡黄色的,像是还没完全成熟的稻谷。它的眼睛是灰色的石头,没有亮起来。
陆承宇继续在中路奔跑。他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回左边,在水田里画着之字形的路线。傀儡的头跟着他转,水也一直跟着他。他跑得快,水就涨得快;他跑得慢,水就涨得慢。他一边跑一边观察水位——最下面的五级梯田已经被浑黄的水淹没了。
“找到插秧的位置了!”覃雨桐喊道。
陆承宇转头看了一眼。覃雨桐蹲在左路傀儡的底座旁边,底座是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插着三株秧苗。她正在把秧苗从凹槽里拔出来——每尊傀儡需要九株秧苗,凹槽里只有三株,另外六株散落在附近的梯田里。
“我这边需要时间!”覃雨桐喊,“你先拖住中路的!”
陆承宇加快了跑步的速度,在中路的水田里来回穿梭。水位已经到了他小腿肚,跑起来越来越费力。水的阻力加上脚底泥浆的吸力,每一步都要消耗平时两倍的体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看了一眼洪水。最下面的十级梯田已经被淹了。浑黄的水像一条黄色的毯子,从下往上慢慢铺开。
第十八级梯田。洪水涨到了第八级。
第二十五级梯田。洪水涨到了第十五级。
陆承宇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右臂虽然不疼了,但连续跑了十几分钟,体能消耗很大。他的腿开始发酸,从大腿到小腿的肌肉都在颤抖。
“左路好了!第一尊傀儡安抚了!”覃雨桐喊道。
系统提示在两人耳边响起:“左路稻神傀儡已安抚。放水间隔延长至四十秒。”
陆承宇停下来喘了口气。四十秒的间隔,比之前多了十秒,但洪水还在涨。最下面的十五级梯田已经完全被淹没了。
“到中路!”他朝覃雨桐喊,“我引开傀儡,你插秧!”
覃雨桐从左边跑过来,踩着一级一级的田埂往上跳。她的动作很轻快,像一只在田埂间跳跃的鸟。
陆承宇在中路继续跑。他调整了路线,从原来的左右横跳变成了绕着傀儡画圈——以傀儡为圆心,半径十米的圆。这样傀儡的注意力会一直集中在他身上,不会注意到从侧面接近的覃雨桐。
覃雨桐从中路左侧的田埂绕了过来。她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她用了大约三十秒,绕到了傀儡的底座旁边。
她蹲下来,手伸进凹槽里,拔出了三株秧苗。秧苗的根须很长,带着黑色的泥。她把秧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开始在附近的梯田里寻找散落的秧苗。
第一株漂在水面上,她弯腰捡起来。
第二株插在泥里,她拔出来,根须断了,但不影响使用。
第三株在下一级梯田的水里,她跳下去捡,水花溅起来,声音不大,但傀儡的耳朵很灵——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朝覃雨桐的方向转了一点点。
陆承宇看到了。他立刻加速,从傀儡的右边跑到左边,制造出更大的水声。傀儡的头又转了回来,继续盯着陆承宇。
覃雨桐松了一口气,继续收集秧苗。
第四株、第五株、第六株——
她收集了六株,加上凹槽里的三株,一共九株。她开始往傀儡身上插秧。
插秧的位置不是随便插的。每尊傀儡身上有九个凹孔——左臂两个,右臂两个,左腿两个,右腿两个,脖子一个。插秧的顺序有讲究:先四肢,后躯干,最后脖子。
她先插左臂。第一株秧苗塞进左臂的凹孔里,秧苗的根部接触到傀儡的稻草身体,立刻粘住了。傀儡的左臂停止了震动。
右臂。第二株塞进去,右臂停止震动。
左腿。第三株,左腿停止。
右腿。第四株,右腿停止。
四肢都插满了,还差五株。她开始插躯干。第五株、第六株、第七株、第八株——每插一株,傀儡的身体就安静一点。
“好了!中路的也好了!”覃雨桐喊道。
她拿起最后一株秧苗,插进了傀儡脖子的凹孔里。
第九株。
傀儡的眼睛熄灭了。暗红色的光彻底消失。它的身体突然散架——稻草从麻绳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片一片地掉进水里。麻绳松了,落在地上。整尊傀儡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堆稻草和麻绳,漂在水面上。
系统提示:“中路稻神傀儡已安抚。放水间隔延长至五十秒。”
洪水没有停。
水还在往上涨,虽然慢了一些,但还是在涨。浑黄的水从傀儡的岩石里涌出来——傀儡虽然散架了,但已经涌出来的水会继续往下流。水位线还在缓慢上升。
陆承宇抬头看向山顶。第三尊傀儡在山顶附近,但距离还很远——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山顶,至少还有两百多级梯田。以现在的上涨速度,洪水会在他们爬到山顶之前追上他们。
“不能停!”他朝覃雨桐喊,“去右路!顺便注意——提示说可能有碎片在某个傀儡底座下,我们还没找到,或许有可能在第三尊傀儡!”
覃雨桐从中路往右边跑。她经过陆承宇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裤腿全是泥,从膝盖往下全部被黄泥水浸透,脸上也溅了泥点。
“你还好吗?”
“跑你的。”
覃雨桐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她加快了速度,从右侧的田埂绕过去,朝山顶的方向跑。
陆承宇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一大半,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着牙,一步都不停。
右路的傀儡站在最高处。
它不在山脚,也不在山腰,而是在靠近山顶的位置——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上,还有大约八十级梯田,水追着他们在涨。它站在一块从梯田里凸出来的巨大岩石上,岩石的形状像一个蘑菇,顶部平坦,傀儡就站在平坦的中央。
它的颜色比中路的深,是暗褐色,接近泥土的颜色。它的身体不是稻草做的,看起来像是干枯的稻草混合了泥土,表面粗糙,有裂纹。四肢比中路的更粗。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石头,而是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即使在没激活的状态下也能看到微微的红光。
覃雨桐刚靠近到十米以内,傀儡就激活了。
它没有像前两尊那样慢慢睁眼。它的眼睛是瞬间亮起来的——红色从暗红变成亮红,像两盏突然打开的红灯。它的身体剧烈震动,泥土和稻草的碎片从身上簌簌地掉下来。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比前两尊更响亮的轰鸣——“轰隆——”那声音像是山崩,震得覃雨桐的耳朵嗡嗡响。
水从岩石里涌出来。
这一次涌出来的水不是浑黄的,而是带着泥沙的暗红色。水的颜色像是铁锈。水势比前两次更猛,不是慢慢地涌,而是像决堤一样喷出来。暗红色的水从岩石的裂缝里冲出,形成一道小瀑布,直接从傀儡的脚下往下一级梯田倾泻。
水势太猛了,像一堵移动的墙,从山顶往下推。
陆承宇在中路看到那股水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小心!”他朝覃雨桐喊,声音在洪水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覃雨桐已经跳到了右路傀儡的底座旁边。她蹲下来,手伸向凹槽里的秧苗。暗红色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小腿,正在往大腿而去。
她把三株秧苗从凹槽里拔出来,攥在手里。然后她开始找散落的秧苗。
第一株在傀儡左边的水田里,漂在水面上。她弯腰捡起来,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大腿。水流冲击着她的腿,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还能稳住。
第二株在傀儡右边的水田里,插在泥里。她拔出来。
第三株在下一级梯田里,被水冲到了下一级的边缘。她跳下去捡。
她收集了六株,加上凹槽里的三株,一共九株。
她开始插秧。
左臂——第一株塞进去。但水又涨了一截,到了她的腰部。
右臂——第二株。水到了她的胸部。
左腿——第三株。水到了她的肩膀。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右腿——第四株。水到了她的下巴。她的脚已经离开了田底,整个人浮在水面上,只有手指还抠着傀儡底座的边缘。
躯干——第五株、第六株、第七株、第八株。
脖子——还剩最后一株。秧苗在她左手里,右手指抠着底座,身体在水中漂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底座下方有一个闪光的东西。暗红色的水中,有一小块深蓝色的布片在漂动——被水从底座下面的缝隙里冲了出来。
壮锦碎片!
她伸手去抓,但水流太急,碎片从她指尖滑过,往山下漂去。
“碎片!”她大喊。
陆承宇听到了。他从下方冲过来,在洪水里逆流而上。暗红色的水没过他的胸口,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他看到那块深蓝色的布片在水面上漂,正朝他这边来。
他伸出手,在碎片从他身边漂过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它。
系统提示:“壮锦碎片收集进度:5/7。”
他把碎片塞进背包的防水夹层里,然后抬头看覃雨桐。她还在水里挣扎,最后一株秧苗还攥在手里。
洪水又涨了。一股暗红色的浪头从山顶冲下来,直接砸在她的背上。她的手指从底座的边缘滑脱了,整个人被水卷了起来,像一片落叶一样被洪流裹挟着往下冲。
她的身体在梯田间翻滚。第一级——她撞上了田埂。第二级——她抓住了田埂的边缘,但水太急,手被冲开了。第三级——她的头撞在水面上。第四级——她停下来,身体卡在了一块石头的后面。
她被冲下了四级梯田。血条掉了百分之三十五。
“雨桐!”陆承宇的喊声从上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