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了灯谜棚。棚下又响起了新一轮的猜谜声,那个书生还在抓耳挠腮,老先生又敲了一次磬,清脆的声音追着他们的背影跑了半条街才渐渐消散。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穿过卖花灯的小摊和耍皮影戏的帷棚,循着水声来到了城河边。
河边的景象比街市上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缥缈。水面浮着千百盏河灯,莲花的、西瓜的、船形的,每一盏灯里都坐着一小簇跳动的烛火,顺着水流飘飘荡荡,将黑沉沉的河面变成了一面嵌满星子的镜子。无数灯火在水波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搬到了地上,又从地上引进了水里。两岸蹲着放灯的人,有老有少,有情侣有夫妻,每个人脸上都被河灯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嘴里念念有词,把那些不能对人说的心愿悄悄塞进灯芯里,托河神帮忙捎一程。
“安叔,他们在干什么?”蝶趴在河边的石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目光追着一盏晃晃悠悠漂远了的莲花灯。
“他们在放河灯呢。”安平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防止她翻下去,“在河灯上写下愿望,说不定河神看到了,能帮你实现哦。”
蝶来了兴趣,立刻把身子从石栏上收回来,转过头问:“真的吗?可是他们的河灯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自己做的。当然——也有卖的。”安平生指了指不远处的灯摊,“走,我们也去买一盏来放。”
“太好了,那我们快去吧。”蝶拽着安平生的袖子就往灯摊方向冲。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马尾在肩后甩来甩去,发梢掠过路边小摊上挂着的琉璃灯串,那灯串被撞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就在这时,第一束烟花蹿上了天空。
它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在最高处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轰然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迸射,像一朵在夜空中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巨大菊花。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更多的烟花升空了,整片夜空被点燃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画布,每一朵烟花炸开时都在河面上投下一瞬即逝的斑斓倒影,与水中那千百盏静静漂流的河灯交相辉映,一个在拼命地绽放,一个在安静地流淌。
蝶满脑子都是放灯许愿的事,脚步一刻没停,烟花再好看也留不住她。而安平生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又湮灭,脸上的表情在明灭的光影中变幻不定。那是一张忽然间老了好几岁的脸,那些烟花仿佛不是绽放在夜空里,而是绽放在他很远很远的记忆深处。他看得出了神,呆呆地站在人流正中央,任由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擦过,浑然不觉。
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过头去,看见安平生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烟花,便出声提醒:“安平生?”
安平生猛地回过神来,嘴里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清醒的恍惚:“诶——好,爹来了。”
侍皱了皱眉:“蝶?蝶已经走远了,快点跟上吧。”
安平生这才完全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用笑掩饰了过去,快步跟上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嗯,走吧走吧。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啊。”
不多时,两人追上了蝶。蝶正趴在灯摊前,对着琳琅满目的花灯挑花了眼。摊子不大,但货色齐全——最便宜的荷叶灯只用三片青纸糊成,烛台是半个核桃壳,小巧玲珑地摆成一排;贵的有莲花灯和鱼灯,莲花灯的花瓣用半透明的薄纱一层层叠出来,点灯后整朵花都透着柔光;鱼灯则用竹篾扎骨架,外糊彩纸,鱼鳞用金粉一片一片描出来,鱼眼睛是两颗会转动的琉璃珠,栩栩如生。
“好漂亮的灯啊。”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每个都舍不得放下。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蝶这般模样,立刻来了精神,双手撑着摊位,热情地推销道:“三位是来买灯的吧?我这里什么灯都有。便宜的荷叶灯三文一盏,贵的也有——像这盏莲花灯,点了蜡烛放河上,能漂一整夜不沉;还有这盏鱼灯,您看这眼睛,会转的,放河里就跟活的似的。”
安平生弯下腰,平视着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灯?”
蝶毫不犹豫地指向那盏鱼灯,眼睛里映着鱼灯上流转的金光:“放在河里的话,肯定是鱼灯。这样它就不会溺水了。”
侍:“……”
安平生直起腰,朝老板伸出三根手指:“那就来三盏鱼灯。”
“好嘞,三盏鱼灯,一共三十文。”老板麻利地将三盏鱼灯用竹竿挑下来,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双手递过去。
付了钱,三人再次来到河边。岸边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放灯的人排成了长长的一排。他们找了个相对空旷的石阶蹲下来。安平生点上蜡烛,蝶小心翼翼地捧着鱼灯,把上面的棉线点燃。烛火在鱼腹中跳了跳,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将鱼身上那些金粉描出的鳞片照得熠熠生辉。
蝶把鱼灯捧到嘴边,刚想说出自己的愿望,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安平生:“安叔,你的愿望是什么?”
安平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盏还没点亮的小小鱼灯,烛火在他眼中跳了跳,映出某种极深极远的东西。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把鱼灯轻轻放进水里:“说出来就不灵了。”
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那盏鱼灯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然后重新站稳了脚跟。她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好一阵,然后把鱼灯往前一推。两盏灯并肩漂了一小段,然后被不同的水流分开,一盏往河心漂去,一盏沿着岸边慢慢游。
趁他们说话之际,侍早已将自己那盏鱼灯放了出去。他没有许愿,只是蹲在石阶上,把鱼灯往水面上一搁,让它随波逐流,不声不响地混进了那片浩浩荡荡的灯海里。只有他衣襟上那朵红绢花,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花瓣上的金粉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愿沉默的心。
安平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河边湿润的、带着水草气息的空气,然后重重地吐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呼了出去。然后他重新挂上那个惯常的轻松笑容,转身招呼两人:“走吧,去吃好吃的。”
“走咯。”蝶从石阶上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盏正漂向远处的小小鱼灯,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灯市的深处比街口更加热闹。舞龙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金龙翻腾,绣球引路,锣鼓声震天响。路边有变戏法的、喷火的、踩高跷的,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比一个精彩。安平生带着兄妹俩吃了一路——炸元宵外酥里糯,糖葫芦酸里透甜,烤羊肉滋滋冒油,桂花糕入口即化。蝶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和芝麻,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还不忘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观望,恨不得把眼睛也留在那里。
就这样,三人一直逛到人群慢慢散去。月牙从正空偏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方,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推着车、挑着担,吆喝声也变得慵懒而心满意足。石板路上散落着踩扁的栗子壳、糖葫芦的竹签和几片被挤掉的绢花瓣,像是一场盛大宴会结束后留在桌上的残羹冷炙,却并不让人觉得萧索——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证据,证明这一夜的热闹,是真实的。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蝶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刚才吃了太多甜食又跑了太多路,兴奋劲一过,倦意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的步子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在安平生和侍之间来回晃,好几次差点撞到侍的手臂上。侍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撞上的时候不至于踉跄。
安平生低头看了看她这副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在坚持走路的模样,笑着问:“怎么样?”
蝶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声音里带着困意的软糯,语气却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太有意思了。明年还要玩。”
安平生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声音也放得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当然可以。”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侍,“侍,你呢?”
侍依旧目视前方,步伐沉稳,衣襟上那朵红绢花在夜风中轻轻晃着。他沉默了好一阵,久到安平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随意。”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远处城楼上最后几盏灯笼还在亮着,像几颗不肯入眠的星子。蝶迷迷糊糊中伸手拽住了侍的衣角,侍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带着满身灯火的余温与食物的甜香,慢慢走进了月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