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年.灯谜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3007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这天傍晚,三人早早地吃完了饭。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墨。安平生放下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屋里拎出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一人一件扔过去。


“准备好了吗?”


侍接过披风,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系好带子,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够避开蝶挥舞手臂时可能波及的范围。


“准备好了!”蝶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回应将军点兵。


安平生将最后一根绑腕的皮绳勒紧,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出发吧。今天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候。”


“太好了,一定很好玩。”蝶拽着披风的下摆在原地转了个圈,披风兜住了风,鼓成一个半圆,像一朵忽然绽开的深色花朵。安平生提着一盏纸灯笼引路,昏黄的灯光在乡间小路上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远地,天边已能望见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摘了下来,随手铺在了城墙上。


安平生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手里那盏灯笼也跟着晃了一下,光晕在侍的脸上跳了跳。他笑着打趣道:“侍,今天晚上的菜有点淡啊。怎么回事?”


侍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超过去,只丢了两个字在夜风里:“啰嗦。”


蝶立刻小跑两步跟上侍的步伐,回头朝安平生做了个鬼脸,帮腔道:“就是。安叔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安平生不恼反笑,拎着灯笼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故意拖长了调子:“此话差矣。有压力才有进步嘛。倘若不时刻提醒不足之处,那说不定就会越来越差——然后菜变得好难吃也说不定哦。”


蝶听他这么一说,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不忿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安平生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看前面头也不回的侍,忽然反应过来,气得追上去捶了安平生一下:“不对——明明就是安叔强词夺理。”


安平生笑着挨了一拳,也不躲。侍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嘴角在黑暗中极轻微地动了动,旋即又归于平静。


不多时,三人便走进了城。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而穿过那道门洞的一瞬间,整座城的喧嚣便像一锅滚烫的沸水兜头泼了下来。


满街的鳌山灯垒成三层楼高,纸糊的仙人骑着纸鹤在灯架上缓缓转动,烛火从彩纸的空隙间透出来,流光溢彩,把每一个仰头张望的人脸上都照得红扑扑、暖洋洋的。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炸元宵的油香混着庙里飘来的檀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裹着卖花姑娘鬓边的脂粉气。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潮,被挤得歪歪扭扭却依然锲而不舍地往耳朵里钻。如此热闹的景象仿佛一团巨大的火焰,温暖得足以烧尽一切烦恼与顾虑,让人忘记忧愁,全身心地投入这片市井的欢腾之中。


安平生站在街口,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人间百味的空气,转头看向兄妹俩:“感觉怎么样?”


“哇——太有意思了。”蝶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她左看看那些挂在屋檐下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走马灯,右看看路边一个正在捏面人的老艺人,被满街的灯火和色彩晃得眼都直了。


“那先去看看猜灯谜吧。”安平生大手一挥,领着两人挤进人群。


灯谜棚就搭在街角最热闹处。几根粗竹竿挑着数十盏纱灯,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旋转,每一盏灯下都悬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写着谜面。棚子正中摆着一张条案,条案后面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先生,面前搁着一方铜磬和一笸箩的彩头——湖笔、酥糖、绢花,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起,在灯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猜中了,老先生便敲一下磬,从那笸箩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发放某种只属于今夜的小小幸运。


此刻正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一盏灯下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把那张纸条上的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愣是猜不出来。安平生三人凑近一看,灯面上的谜面写着:有口无舌,有脚无手。一家分成两三处,有话不肯明着说。


安平生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乍一听,倒像是在说人——但多半是用了谐音,或者比喻的什么物件。”


“是哦——”蝶仰头盯着那盏灯,把谜面又念了一遍,忽然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有话不肯明着说,换句话说,就是不能说话。但是什么东西有口没有舌头,有脚没有手呢?”


侍一直安静地站在蝶身后,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够身边的两个人听见:“或许,并不一定指的是真正的手脚。也有可能是全称里带了一个‘脚’字也说不定。”


蝶放弃了推理,决定先猜为敬。她举起手,朝老先生喊道:“我猜——是三个没有舌头、没有手、又互相不对付的人。”


棚下围观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像一排被同一阵风吹动的风信鸡。老先生捋着胡子愣了一下,随即被她逗笑了,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她的话往下问:“小姑娘倒是直接。那你倒是说说——这三个人,是怎么个‘有话不肯明着说’?”


蝶见老先生没有直接判错,还以为自己歪打正着蒙对了一半,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脯,像个小先生一样振振有词地解释起来:“因为互相不对付嘛,所以他们当然不想跟对方说话啦——这不就是不肯明着说吗?”


棚下有人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这簇拥着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得格外快,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蝶的小脸腾地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但嘴上还在逞强,试图从老先生的嘴里撬回一点面子:“啊——但是很接近了对不对?老爷爷。”


老先生摇了摇头,捋着花白胡子,笑得意味深长:“谜底揭晓之前,不能说。”


一片安静中,侍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公文:“是算盘吗?”


棚下安静了一瞬。几个还在抓耳挠腮的书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老先生捋着胡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抬起手,示意他继续。


“口很简单——算盘每个档位都是一个‘口’字。如果没记错的话,算盘的上下四边被称为‘框脚’——这就是有脚无手。然后每个档位之间互相分开,各自独立,也能对应‘一家分成两三处’。最后,算盘得出来的数只会以珠子的形式呈现在盘面上,不会出声告诉你——也就是‘不肯明着说’。”


话音落下,四周的人这才恍然大悟,互相交换着“原来如此”的眼神。老先生拿起铜磬,用木槌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在喧嚣的灯市中并不响亮,却像一滴清水落进油锅,溅起了一圈低低的赞叹声。


“不错不错,很聪明嘛。拿着,这是彩头。”老先生从笸箩里摸了又摸,翻出一朵红绢花来,托在掌心里递过去。那朵绢花做得精致,花瓣是用细绢层层叠叠地捏出来的,花蕊上缀着几颗细小的金粉珠子,在纱灯的映照下泛起温柔的光泽。


“哇——好漂亮。”蝶的两只眼睛已经被那朵绢花牢牢锁住了,声音里的渴望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侍接过绢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这朵与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相称的鲜艳物什,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形容。


“哥,快点戴上。”蝶已兴奋得忘乎所以,拉着侍的袖子使劲摇,那架势恨不得亲自上手。棚下围观的百姓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见此情景哪肯放过,七嘴八舌地起哄:“娃,别害羞,快戴上啊。”“就是,多好看呐,过年嘛。”


这倒是把侍给整不会了。他站在一群笑呵呵的大叔大娘中间,手里攥着那朵红艳艳的绢花,平生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手足无措的狼狈。他看看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四周那一张张善意的笑脸,终于认命般地、极其笨拙地把绢花插在了衣襟的缝隙里。那朵红花歪歪斜斜地挂在他深色的衣袍上,像一块墨玉上不小心沾了一瓣海棠。


安平生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端详了好一阵,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以啊。挺适合你的。”那语气极其真诚,真诚到让人分不清是夸奖还是挖苦。


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足够冷,可惜衣襟上那朵颤巍巍的红花大大削弱了它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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