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回到了住所。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正从院墙上方一寸一寸地退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被踩实了的黄土院子上，像三笔墨迹将干未干的写意。安平生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开始分配任务。
“侍，你去煮粥。柴火可能不太够了，你先用着——蝶，跟我去砍些柴给侍送过来。”
侍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提着沉甸甸的食材往厨房走去。片刻后，厨房的烟囱里便升起了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地、不急不缓地往上爬，像一根把天和地缝在一起的灰色丝线。
安平生带着蝶出了门。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蝶清脆的喊声：“哥——柴火来了。”蝶抱着满怀的柴火，用后背顶开厨房的门，侧着身子挤进来，将柴火哗啦一声堆在灶台旁边，有几根木柴滚到了侍的脚边，她又弯腰一一捡起来码好。
码完柴火，她便凑到灶台前，踮起脚尖往锅里张望。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豆子和枣在沸水中上下翻腾，一团团白气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冒出来，带着豆类煮软后特有的绵密甜香，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融融的。“哇，好香——这些是什么？”蝶用力吸了吸鼻子，恨不得把那团香气全部吸进肚子里。
侍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手里握着火钳，正把蝶刚送来的柴火一根一根往灶膛里送。火舌舔上新柴，发出噼啪的细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一向冷淡的面孔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暖色。“红豆，绿豆，还有红枣。”他一字一顿地回答，像是在报一本食谱上的条目。
蝶又往锅里看了看，锅里的水已经被煮成了深红色的汤，豆子在汤里翻着跟头，红枣被煮得胀鼓鼓的，像一颗颗泡发了的红玛瑙。可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粥的影子，疑惑地问：“为什么没有看见粥？”
“不着急。等这些东西的味道煮出来了，再放米。”侍的声音平平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灶膛里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他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往里面推了推，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蝶转身去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在侍旁边，挨着他坐下来。她双手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锅里的东西在水深火热的漩涡里一圈一圈地打转，忽然开口问道：“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侍的目光依旧落在灶膛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蝶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之前偶然间听见下人们的谈话，所以就会了。”
蝶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小月她们吗？”她说了一个名字，那是从前家里一个丫鬟的名字，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出来过了。“哥真厉害，听一遍就能做到。不像我，什么也——”
“尝尝味道出没出来。”侍忽然站起身，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碗汤底，转身递到蝶面前，截住了她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那只碗不偏不倚地挡在她和他之间，正好挡住了她那张正在往某种熟悉的情绪里陷落的脸。
蝶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碗，捧到嘴边就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她差点没把碗扔出去：“好烫！”她张着嘴，舌尖伸在外面，像一只被烫到了的小猫，含含糊糊地叫着。
侍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柄勺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察觉到哥哥无语的目光，蝶尴尬地朝碗里吹了好几口气，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吹得汤面上荡开了一圈圈小波浪。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又抿了一小口，眼睛忽然亮得像两颗刚被点燃的小星星：“好吃。”话音刚落，她便端起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汤底喝了个精光，放下碗时嘴角还挂着一小截煮得软烂的红豆皮。
她把空碗往侍面前一递，理直气壮地说：“再来一碗。”
“想都别想。”侍一口回绝，接过碗放在灶台上，自己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汤底已经煮出了豆子的绵密与红枣的清甜，火候到了。他确认无误后，将早已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白色的米粒在深红色的汤里散开，像一场小小的雪落进了晚霞。
“我要帮忙。”蝶从板凳上站起来，双手握拳，一脸坚决。
“不需要。”侍头也没回，拿起勺子开始搅动锅里的粥，防止米粒粘底。
“我要帮忙。”蝶往前逼了一步，把那个“要”字咬得极重，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
侍沉默了两息，终于拗不过她。他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角落那堆还没处理的红枣上，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一扬：“把红枣拍碎，放在清水里泡。”
“好。”蝶像是领了什么重要军令一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拍红枣了。她用刀面啪地一下拍下去，枣核从裂开的果肉里跳出来，她又拍一下，力道没控制好，枣肉被拍得稀烂，汁水溅到了她的鼻尖上。她也不擦，只是伸手摸了摸鼻尖，把那一小块黏糊糊的枣泥从鼻子上蹭下来，偷偷抹在围裙上，然后继续拍下一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墙上最后一线橘红也被夜色吞没，换上了一弯清冷的月牙和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安平生扛着满满一捆柴火推开院门时，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油灯光从半掩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带，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推门进去，只见桌上已摆好了三碗粥，碗沿上搁着三双筷子，整齐得像是被尺子量过。兄妹俩正面对面坐在桌边等他，一个在低头擦筷子，另一个在朝门口张望。
安平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很暗，只够照亮桌面上那一小片地方。他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粥，看着那两个在灯光里被柔化了轮廓的人影，恍惚了一瞬。他笑了笑，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笑，把柴火堆在墙角，走到桌前坐下。
“安叔快点过来吃饭啦，我哥放了红枣的哦，很好吃。”蝶双手撑在桌上，上身前倾，迫不及待地向他汇报今晚的菜单。
安平生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刚想开口说一句“开饭吧”——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就看见侍已经端起碗吃起来了，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但碗沿已经碰到了嘴唇，粥也下去了小半碗。
蝶更不用说了。自从尝了一口汤底，她就已经对这锅粥魂牵梦绕，如今终于等到了开吃的那一刻，早就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咂了咂嘴，像是在辨认某种刚刚浮上来的隐秘滋味，然后抬起头问侍：“比刚刚还甜——哥，你还放了什么？”
“放了点糖。”侍头也没抬，继续喝粥。
安平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红枣的甜、豆子的绵、米粒的糯，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甜味，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漫，漫过胸口，漫过肩头，漫过他看这对兄妹的目光。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和蝶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小声哼哼。
吃完饭，兄妹俩回到房间。蝶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侧过脸去看睡在地铺上的侍。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侍的脸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
“哥，睡着了吗？”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的悄悄话。
“有事？”侍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清醒。
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就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还在被子边缘上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方。
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同一轮月亮投下的光影，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骗她。
“不出意外的话——”
蝶没有等他说完。她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翻了个身，脸朝向侍的方向，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无疑的好事：“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侍重新闭上眼睛，将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臂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蝶。他的声音从地铺上闷闷地传上来，被枕头和夜色滤去了一切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纯粹的几个字。
“那就这样觉得吧。好好睡觉。”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日草木枯萎后的清冽气息，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晃。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哥哥背对自己的轮廓，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粥香和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烟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