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教萧昭读书,不教死书。读到“民为贵”的时候,他把书放下。
“你知道什么是民吗。”
萧昭想了想。“老百姓。”
“老百姓是什么。”
萧昭想不出来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窗。窗外是御花园,花匠在浇水。花匠看见萧衍,躬着腰退到一边。
“那个花匠,就是老百姓。他每天早起浇水、施肥、除草。干一天活,挣一天钱。养家糊口。你不认识他,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的江山是他撑着的。”
萧昭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花匠。
“父皇,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把百姓当人。”
萧衍蹲下来,和他平视。
“把百姓当人,你才是君王。”
萧昭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儿臣谨记。”
萧衍把他扶起来。
“记住就好。不用跪。”
周铁山没有留在京城。妖妃死了,天下平了,他待不住了。进宫找萧衍,萧衍在御书房批折子。周铁山站在门口,刀扛在肩上。
“陛下。”
萧衍抬起头。
“说。”
“末将想回北疆。”
萧衍放下笔。
“为什么。”
“京城待不惯。北疆自在。”
萧衍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准了。带多少人。”
“五百。多了养不起。”
萧衍从桌上拿了一道空白的圣旨,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他。
周铁山接过去,没看。塞进怀里。
“陛下。”
“嗯。”
“末将走了。”
“嗯。”
周铁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靴子踩在宫道上,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远。
萧衍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回到桌前,继续批折子。笔在纸上写,字迹工整。批完一本,放在左边。又批完一本,放在左边。批到第三本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放下笔,从怀里掏出玉佩,摸了一下。塞回去,继续批。
三年后,鞑靼人听到“周阎王”三个字就绕道走。北疆的百姓说,只要有周将军在,鞑靼人不敢来。边关的城门不用关了,夜里也开着。
周铁山六十二岁那年死在马背上。那天鞑靼人来犯,他带着五百骑兵冲阵。冲了三回,鞑靼人退了。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手下。
“还行吗。”
手下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刀还握着,但手已经松了。刀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人从马上栽下去,脸朝下,趴在地上。手下把他翻过来,他已经没气了。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手下把他那把刀捡起来,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马鞍上挂着一坛酒,没喝完。坛口的泥封还在,落满了灰。手下把酒坛解下来,放在他身边。
“将军,你的酒。”
没人应。
把他埋在边关的城楼下。坟头朝着北边,朝着鞑靼人的方向。刀插在坟前,刀柄上的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那坛酒放在坟头,谁也没喝。
柳如烟没有嫁人。
烟雨楼在她手里越做越大。清平府的总号,京城的分号,江南的分号。她一个人管着,从早忙到晚,从年头忙到年尾。酒楼、情报、生意,什么都管。手下的人都怕她,也服她。
每年清明,烟雨楼门口会摆三十七副碗筷。碗是新的,筷子是新的,碗里盛着饭,筷子上搁着菜。从早上摆到晚上,不准人收。伙计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有客人问,伙计说这是老板让摆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柳如烟那天不露面。一个人坐在三楼的房间里,面前放着那块蓝布。打开,三十七张纸排成一排。从第一张念到最后一张,念完了收起来。坐着,什么都不干,坐到天黑。下楼,让人把碗筷收了。碗洗干净,收在柜子里,明年再用。
萧昭即位以后,听说了这件事。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说把师门的案子写进史书就行。萧昭答应了。新修的《景和实录》里,有一段记载:“景和二年,妖妃诬杀前朝忠良三十七人。及妖妃伏诛,帝为平反,追复原官,入祀忠烈祠。”
柳如烟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正在烟雨楼三楼的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茶凉了,没喝。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布。
“师父。你们进史书了。”
把蓝布塞回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皱了皱眉。喊伙计换一壶热的。
沈明远升任内阁首辅后,一天比一天忙。早上天不亮进宫,晚上天黑才回来。连饭都在宫里吃,端着碗看折子,边吃边批。陈婉宁让人送了几次饭,他都没动。后来陈婉宁不送了,知道他忙。
主持科举改革、修法、平反冤案、整顿吏治。一件事接一件事,没完没了。有时候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继续干。那本《孟子》一直带在身边,书页翻烂了,换了一本新的。新的又翻烂了。
退休那年六十七岁。萧衍留了他三次,他三次都辞了。
“陛下,臣老了。干不动了。”
萧衍准了。
沈明远退休后回清平府,在听雨轩旁边买了一间小房子。房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萧衍让人送来的。
每天早上起来,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看书。看到中午,去听雨轩喝茶。茶馆的老板换了人,但茶没变,还是龙井。喝了茶,回家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午睡。睡醒了接着看书。
他给萧衍上的最后一封奏折只有六个字:“民为贵,君为轻。”
萧衍看了奏折,批了两个字:准行。把奏折收在抽屉里,没给第二个人看。
沈明远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孟子》,翻到“民为贵”那一页。看着,看着,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头歪向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邻居过来借盐,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他已经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