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贴出去的第三天,京城的百姓把告示栏围了三层。不识字的人拉着识字的人念,念完一遍又念一遍。三十税一,废除了妖妃时期的苛捐杂税。人头税减半,徭役折银,家里有老人的免税。
一个老头听完了,站着没走。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不走,他说:“我再听听,怕听错了。”又听了一遍,才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再听一遍。”
从京城到地方,告示贴满了每个县城、每个乡镇、每个村口。不认字的听人念,念完了回去告诉邻居,邻居告诉邻居。半个月,天下人都知道了。
户部的官员算了一笔账,减税以后国库收入少七成。沈明远把账本呈给萧衍,萧衍翻了两页,合上了。
“少了怎么办。”
“省着花。”沈明远把《孟子》放在桌上。“宫里省一半。官员俸禄减三成。军费不能减。”
萧衍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那年秋天,百姓第一次交上了减税后的田赋。有的家里交完粮,缸里还剩下粮食。老太太把粮食装进坛子里,封好,放在墙角。孙子问存着干什么,老太太说留着过年。
刑部的案卷堆了一屋子。妖妃当政三年,冤假错案不计其数。杀错的人,关错的人,抄错的家。有的全家死光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明远带着人在案卷里翻了三个月,把所有的冤案都翻了出来。能平反的平反,能追封的追封,能找到后人的给抚恤。找不到后人的,立碑。
第一批平反的名单里,第一个是林怀远。萧衍看了名单,没说话,提笔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批了。第二批名单里,有林妃的父亲。第三批名单里,有被刘瑾害死的三十七名官员。
每一批名单萧衍都亲自看,亲自批。批到第三批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刘瑾害死的三十七名官员里,有一个叫张清远的。萧衍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觉得耳熟。
“张清远是谁。”
沈明远站在下面。
“柳如烟的师父。”
萧衍放下笔,批了。后来柳如烟知道这件事,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在烟雨楼三楼的窗前站了一夜,手里握着那块蓝布。天亮了,把蓝布塞回袖子,下楼开店。
科举改革的旨意是春天下的。废除了门第限制,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读过书就能考。考题也改了,不考死记硬背,考策论——对天下大事的看法。
消息传到地方,读书人炸了锅。寒门子弟奔走相告,世家大族骂声一片。反对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萧衍桌上,压了厚厚一摞。萧衍一份没看。
“不看门第,只看才能。”
沈明远主持改革,每天从早忙到晚。审考题、定章程、选考官。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那本《孟子》一直带在身边,书页翻得更烂了,书脊断了两根线。
第一场科举在秋天举行。考生从全国各地赶来,京城里的客栈住满了人。有的考生穿着绸袍,有的穿着布衣,有的连布衣都打补丁。进了考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对着同一道考题。
考题是萧衍出的——“何以治天下”。
考生们有的写以德治天下,有的写以法治天下,有的写以仁治天下。一个从乡下来的考生写道:“把百姓当人,天下就治了。”考官看了,批了第一甲。
刑部尚书换了三个。第一个不肯废除酷刑,罢了官。第二个答应了拖着不办,罢了官。第三个姓王,四十多岁,瘦高个,办事利索。
萧衍把他叫到乾清宫,桌上放着一本《唐律疏议》。
“废除所有酷刑。斩刑只留斩首。腰斩、凌迟、车裂,全废了。”
王尚书翻开《唐律疏议》,翻到某一页。
“陛下,腰斩和凌迟自秦就有——”
“自秦就有,就从秦废起。”
王尚书合上书,躬着腰退出去。三个月后,新律颁行天下。废除了十几种酷刑,减省了七十多条罪名。囚犯的待遇也改了,不许打骂,不许饿饭,有病给看。
消息传到大牢里,犯人们不敢相信。一个杀了人的死囚跪在牢房里磕头,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我该死,但以后的人不用受那种罪了。”
新律颁行那天,萧衍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摸了一下,塞回去。
萧昭七岁,正是调皮的年纪。不喜欢读书,喜欢爬树、捉鸟、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教书的大臣拿他没办法,告状告到萧衍面前。
萧衍没骂他。第二天把萧昭叫到御书房,桌上摆着《论语》《孟子》《史记》《资治通鉴》,摞了半尺高。
“从今天起,朕亲自教你。”
萧昭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只鸟在叫。
萧衍没发火。拿起《论语》,翻到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跟我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了一上午。萧昭念得口干舌燥,想喝水。萧衍不让,说念完这一段才能喝。萧昭噘着嘴,继续念。念完了,萧衍倒了杯水递给他。萧昭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父皇,我以后也要当皇帝吗。”
“嗯。”
“当皇帝累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累。”
“那我不想当了。”
萧衍看着他。
“不当也得当。萧家的江山,不能断在你手里。”
萧昭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