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的风,比山上更冷。
这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带着尘世的污浊与喧嚣。
卫无忌推开“归云客栈”大门的时候,店小二正哈着腰在擦桌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抬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男人,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最可怕的是他的手,那只握着剑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质感,指甲漆黑如墨,指尖还在滴着不知是雪水还是血水的液体。
“住店。”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一间上房。”
卫无忌扔出一锭银子。
银子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
小二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连忙抓起银子,指了指楼梯:“客官请上二楼,天字一号房。”
卫无忌没有上楼。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最阴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沙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拍去肩上的雪花。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眼前的男人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她知道,他不是瓷器。
他是一把刀。
一把快要崩断的刀。
“客官,要吃什么?”
小二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酒。”
卫无忌头也不抬。
“最好的酒。”
“好嘞!一斤女儿红!”
酒很快上来了。
卫无忌抓起酒坛,仰头就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团火。
那团黑色的火。
从昆仑山下来,这一路,他杀了太多人。
守墓人的追兵,路过的强盗,甚至是几个不长眼的山贼。
每一滴血,都让“镇魂”剑更兴奋一分。
每一声惨叫,都让那个在他脑海里低语的声音更清晰一分。
“杀……”
“杀光他们……”
“他们都是敌人……”
“连她……也是……”
卫无忌的手猛地一抖。
酒坛摔在地上,粉碎。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沙奴。
在他的眼里,沙奴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秀倔强的少女。
那张脸开始扭曲,皮肤变得青灰,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嘴角裂开,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那是……尸鬼王。
“你……”
卫无忌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发出巨大的声响。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但看到他那副样子,又都吓得低下了头。
“卫大哥?”
沙奴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扶他。
“别过来!”
卫无忌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镇魂”剑在鞘中嗡嗡作响,黑色的剑气不受控制地溢出,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卫大哥,你怎么了?我是沙奴啊!”
沙奴急得快哭了。
但在卫无忌眼里,那个“尸鬼王”正在对他笑。
笑得那么狰狞,那么嘲讽。
“你骗不了我……”
卫无忌拔出剑。
黑色的剑身指着沙奴,剑尖颤抖。
“你是来抢大哥的……你是来抢我的……”
“卫大哥!你清醒一点!”
沙奴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夺下他的剑。
“滚!”
卫无忌一挥剑。
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
沙奴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咳咳……”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胸口剧痛,恐怕断了肋骨。
“卫大哥……”
她看着卫无忌,眼中满是绝望。
卫无忌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一丝理智。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沙奴。
“死……”
“都要死……”
他举起了剑。
剑上的煞气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鬼头刀,对着沙奴当头劈下。
客栈里的人尖叫着四散逃窜。
店小二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沙奴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躲。
她知道,躲不过的。
如果死在他手里,也是一种解脱吧。
至少,不用再看着他这么痛苦了。
“噗。”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剑,停在了她的头顶。
卫无忌的手在颤抖。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不……不能……杀她……”
“她是……阿奴……”
“她是……唯一的……亲人……”
脑海里的声音在咆哮。
“杀了她!她是累赘!她是弱点!杀了她你就能解脱!”
“不!她是我的命!”
卫无忌抱着头,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啊——!!!”
黑色的剑气在他周身爆发,将客栈的桌椅全部震碎。
沙奴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知道,卫无忌撑不住了。
煞气已经侵蚀了他的心脉。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彻底变成魔,然后爆体而亡。
只有一个办法。
一个欧冶残曾经提到过的,古老而危险的办法。
以血祭剑。
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唤醒剑灵深处的最后一丝人性,压制煞气。
但这代价,是半条命。
沙奴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卫无忌身后,抱住了他。
“卫大哥……”
她轻声唤道。
卫无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别……碰我……”
“我会……伤你……”
“我不怕。”
沙奴将头靠在他的背上,眼泪滑落。
“只要能救你,我不怕。”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卫无忌送给她的,用来防身。
“卫大哥,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你没忘,我也没忘。”
“所以,你不能丢下我。”
噗。
匕首刺入了沙奴的左胸。
并不深,刚好刺破心脉。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阿奴!”
卫无忌猛地转过头,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他看到了沙奴胸口的血。
那鲜红的,温热的血。
“你……做什么……”
沙奴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像昆仑山上盛开的雪莲。
“卫大哥,喝吧。”
她将流血的手腕送到了卫无忌嘴边。
“喝了它……醒过来……”
卫无忌看着那血。
一股无法抗拒的渴望从心底涌起。
那是“镇魂”剑的渴望。
也是他身体的渴望。
他张开嘴,含住了沙奴的手腕。
温热腥甜的血液流入喉咙。
那一瞬间,脑海里的咆哮声停止了。
黑色的火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看到了大哥。
大哥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笑着看着他。
“阿忌,别迷失了自己。”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心若正,剑自正。”
卫无忌猛地睁开眼。
眼中的血色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看到沙奴脸色苍白地倒在他怀里,胸口的血还在流。
“阿奴!”
卫无忌惊恐地大叫。
他连忙按住她的伤口,输入内力。
“傻瓜……你这个傻瓜……”
“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从卫无忌眼中涌出,滴在沙奴脸上。
沙奴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他恢复了正常,笑了。
“你……醒了……”
“真好……”
“卫大哥……我们……回家……”
说完,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卫无忌抱着她,跪在满地的狼藉中,仰天发出一声悲啸。
那啸声中,不再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和坚定。
他抱起沙奴,冲出了客栈。
风雪依旧。
但他不再寒冷。
因为怀里,有一个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镇魂”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鸣,剑身上的黑色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原本的青色。
它似乎也在为这份牺牲而感动。
卫无忌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老伙计。”
“以后,我们爷俩,一起护着她。”
他抱着沙奴,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而在客栈的废墟中,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小二,颤颤巍巍地爬出来,放飞了一只信鸽。
信鸽飞向南方。
那里,是守墓人的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