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震动又来了，三下，很整齐。陈九还蹲在破庙的门槛上，手没动，耳朵却竖着听地下的动静。他没回头，小声说：“师父，它又来了。”
秦三爷坐在供桌边上，刚点上烟斗，火光一闪。他没说话，把烟斗往地上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儿，下面没有再动。
“走了。”秦三爷说。
陈九这才站起来。天快亮了，风停了，法阵的光也变弱了，只有几根红丝绕着石台转。赵猛靠墙坐着，铁棍放在腿上，眼睛闭着，但手指还在一下一下掐着棍头。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边角都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九，脸色有点白，“城里昨晚又出事了。”
“怎么了？”陈九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医馆的时候，三个病人同时来抓药。他们都说夜里梦见一个穿黑袍的人走街串巷，嘴里念‘还我命来’。发病时间都在子时左右，脉象乱得很，像是魂被拉出去过。”
秦三爷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不是梦。”
“我也觉得不是。”白芷皱眉，咬了咬嘴唇，“他们说的路线一样，从西市拐进老巷，经过关帝庙，最后停在祠堂旧址前。有人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人说看见庙门自己开了条缝。”
赵猛睁开眼，“我巡夜时也听过。昨晚二更我去关帝庙看过，门是锁着的，香炉倒了，灰还是温的，可里面没人。”
陈九挠头，“香炉灰是温的？谁烧的香？大半夜谁会去上香？”
“没人。”赵猛坐直身子，“可香脚还在冒烟，像是刚灭不久。”
秦三爷走到石台边，摸了摸阵眼石。石头很凉，底座边上有一道细缝，之前刮出来的黑线已经不见了。
“阵稳住了，但邪气还在。”秦三爷低声说，“邪气缠在地脉里，像虫子钻肉，清不干净就会往外爬。”
“爬到人身上？”陈九问。
“爬到阴气重的地方。”秦三爷看向城西，“老房子、废庙、枯井，这些地方本来就有怨气，现在又被什么东西引动，成了出口。”
白芷点头，“难怪病人都梦见同一条路。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沿着这条路走。”
“不是走。”陈九突然说，“是被人推着走。”
他想起自己掌心发麻的感觉，上次进祠堂前也有。那时是邪教徒画阵，现在阵破了，可那种试探的感觉还在，甚至更频繁了。
“底下那东西，不是乱动。”陈九蹲下，手贴着地面，“它是有节奏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像在试我们能不能守住。”
赵猛站起来，活动肩膀，包扎的地方渗出血。“别等了，咱们动手，把它揪出来。”
“不能动。”秦三爷声音低沉，“硬拔会炸阵，地脉一乱，半个城都要遭殃。现在只能守，等它自己松动。”
“那百姓怎么办？”白芷声音轻了，“我已经接了七个病人，全是睡不着、抽搐、胡言乱语。再这样下去，不止是做梦，真会死人。”
庙里没人说话。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符纹淡了，但还能用。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可也不能干看着。
“那就查。”陈九说。
“查什么？”赵猛问。
“查它从哪儿冒头。”陈九站起来，“既然它借老地方显形，我们就去看那些地方。关帝庙、西市老宅、城北枯井，哪个先有动静，我们就去哪个。”
“不是查源头？”白芷看着他。
“现在查不了。”陈九摇头，“但能查它出来的路。哪条通，哪条堵，也许能看出点线索。”
秦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后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罗盘，铜壳旧了，指针微微晃，一直偏西。
“昨夜开始就这样。”秦三爷说，“指针不稳，老往断龙峡方向偏。”
陈九眯眼，“那是主阵眼的位置。”
“也是邪气最重的地方。”秦三爷收起罗盘，“它在动，说明里面的东西没死。”
赵猛一拍胸脯：“那还等什么？咱们今晚就去看看！”
“不是现在。”秦三爷摆手，“白天阳气重，它藏得深。等晚上，子时前后，它一定会动。”
“那咱们分头行动。”陈九说，“白姑娘再去医馆，问问还有谁做了同样的梦；赵猛哥今晚巡西市，盯紧关帝庙；我去老巷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什么；师父您……”
“我在庙里守阵。”秦三爷打断他，“你们去查，我在这儿压着。要是阵动了，我就敲烟斗。”
大家商量完，各自回去休息。天黑后，月亮照在破庙屋顶上，子时的钟声响起。
四人站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该做什么。
白芷转身出门，脚步没停。赵猛扛起铁棍，咧嘴一笑：“今晚我要是听见链子响，一定追到底。”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秦三爷。老人已经坐下，闭着眼，烟斗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搭着。
他走出庙门，巷口有挑夫走过，担子吱呀响。陈九站着不动，忽然觉得不对。
街上太安静了，连狗都不叫。
他往前走几步，看见一家铺子门板只卸了一半，掌柜站在门口，脸色发青。
“怎么了？”陈九问。
“我老婆……”掌柜声音发抖，“昨夜梦见有人站床头，穿黑袍，脸是白的，一句话不说。她吓醒了，今早就开始吐血。”
陈九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三刻。”
他心里一沉。又是这个时间。
他没多问，转身往医馆走。路上碰到两个妇人，凑在一起说话。一个说孩子半夜哭醒，说是窗外有影子晃；另一个说她男人打呼正响，突然坐起来，说了句“还我命来”，又倒头睡了。
陈九越走越慢。
这不是个别人的事，是一片一片地出。
他到医馆门口时，白芷正送一个病人出来。那人走路摇晃，眼神发直。
“又是那个梦？”陈九问。
白芷点头，“第九个了。症状越来越重，有人已经开始咳血。”
“地点呢？”
“集中在西市到北巷一带，都是老房子，几十年前出过命案的。”
陈九咬唇。这路线，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是有人在推。”他说，“不是鬼自己闹，是有人在后面拉着它们走。”
“谁？”白芷看着他。
“不知道。”陈九摇头，“但手法很熟。懂阵，懂地脉，也懂怎么勾魂。”
傍晚，赵猛在镖局后院练拳，一套虎步拳打了三遍，汗湿透了衣服。他停下来，拿布擦铁棍，检查绑绳。这棍子陪他七年，砸过山贼，也打过邪物，今晚还得用。
陈九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从病人那儿拓下来的符号——弯弯曲曲，像一道裂口。
“你真要去？”赵猛问。
“得去。”陈九说，“不去，明天可能就不止是做梦了。”
赵猛点头，“那我陪你。”
夜里子时，四人再次聚在破庙。
秦三爷坐在石台边，罗盘放在腿上，指针不停晃。白芷背着药箱，手里握着一叠新画的符。赵猛铁棍拄地，肩膀上的伤裂了，但他没管。
陈九站在门口，望着城西。
“开始了。”陈九说。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不是寺庙的，也不是更鼓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下传出来，只一下。
接着，关帝庙方向亮起一道紫光，一闪就没了。
赵猛立刻动身，“我过去！”
“等等！”白芷拉住他，“不只是那里。你看那边！”
城北枯井上方升起一团黑雾，形状像人，但没有脸。西市老宅的屋檐上，几片瓦无风自动，啪地碎在地上。
秦三爷低头看罗盘，指针飞快转动。
“四个地方都动了。”秦三爷说。
“这是调虎离山。”陈九咬牙，“它不想让我们盯住一个。”
“那就四个都去。”赵猛大声说，“我去关帝庙！”
“我去枯井！”白芷说。
“西市我来！”陈九抓起包袱。
秦三爷没拦他们。他拿起烟斗，在石台上敲了三下。
“记住，”秦三爷说，“看到异常，别硬拼。记下情况，回来告诉我。”
三人点头，冲出庙门。
陈九跑在巷子里，风在耳边吹。他没回头，但知道那股震动又来了——三下，整齐，一直持续。
像是回应。
他咬牙，加快脚步。
前面，西市牌坊下，一道黑影慢慢出现，披着旧袍，脚下没有影子。
陈九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那影子转过头，脸上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