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口的公告栏前就围了一圈人。
蓝牌发到了最后一户,李石头站在人群里,胸前挂着用麻绳系着的牌子,手时不时摸一下。没人提昨晚的事。几个孩子踮脚看榜,念着上面新添的名字和地界划分。
老张伯拄着锄头往东三排走,身后跟着两个流民汉子。一个背着种子袋,一个扛着犁。路过陈家的地时,那妇人端了碗水出来:“歇会儿再干。”
汉子摆手说:“不打紧,先把你家这垄翻完。”
她非要给水喝,最后把半块饼塞进孩子手里才让他们走。
西林坑那边扬起烟尘。铁匠铺门口堆满了碎石,十几个青壮轮流抡锤砸矿。炉火一直没灭,三天两头出铁条。老刘蹲在边上试硬度,敲几下点点头,挥手让人抬去造枪头。工造组的人走路快,说话声音也大。
陈玄披着旧布袍从主事棚出来,没带枪。他沿着土路往北走,新翻的泥地踩在鞋底下软软的。春耕已经过半,每块地都插着写明姓名的木牌,有了主人。有人见他走来,停下手中的活,向他点头,他也看过去一眼,然后继续走。
市集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八张草席连成一条线。早来的摆上了陶碗、粗布、晒干的草药。两个妇人为了摊位靠前吵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左边那个说:“我昨天就占了这角!”
右边那个回:“你走了之后,席子被风吹跑了,这空地谁都能占。”
卖盐的老汉赶紧说:“按规矩,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商量,别闹到巡防队去。”
两人对视一眼,右边妇人语气软了些:“行,今儿我在这,明儿你来。”
左边妇人也点头:“成。”
她们挪了挪席子,中间留出一掌宽的缝当界线,谁也没再说话。
陈玄站在巷口看着,没有走近。他转身往南,经过织坊。七八个女人坐在棚下纺线,脚边堆着染好的布匹。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团棉絮跑过,撞到门框也不哭,爬起来又跑。屋里传出笑声。
有个妇人抬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他冲她点点头,她低头继续织。
下午太阳高,屯田组送来最新册子。阿石带着人在丈量新开的荒地,补了三十七户缺额。陈玄翻开纸页,看到“李三”名字下写着“开荒四亩,优先分地”,就用笔圈了一下。
赵九站在旁边小声说:“东岭那片坡地也松动了,明天就能下种。”
“嗯。”
“粮仓昨晚封了顶,加了哨。”
“派人轮守。”
“是。”
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外。再往前是以前的营地空地,现在成了打谷场,边上砌了矮墙,圈出一块养鸡的地方。一只母鸡咯咯叫着钻出来,被个小娃追着抓。
太阳偏西时,各家开始做饭。灶火亮起来,香味混着柴烟飘开。有户人家炖肉,油星溅到火里噼啪响。孩子们围着锅台转,被大人赶出去,笑着跑远。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树皮比以前光滑了些,底下坐着三个老人,晒着太阳打盹。一个老婆婆怀里抱着孙儿,轻轻拍着。布兜破了个洞,棉花露出来,她也没管。孩子睡得很沉。
有个少年跑过来送信。是巡防组的日常报文:今日无异况,各岗交接正常,夜间灯火已备。
他接过看了眼,递回去:“放主事棚桌上。”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安静地坐着,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爆响。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地图上。
他想起半年前路过一处废村。枯井边躺着个小孩的尸体,肚子胀鼓,脸上爬满蚂蚁。母亲跪在一旁,嗓子哭哑了,伸手想碰又不敢碰。那天风很大,卷着灰土扑在人脸上,像刀割。
现在这里没有死人躺在路边。
没有人半夜偷偷埋孩子。
没有女人跪着求一口粮。
他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泥土味。挺好。
傍晚,各家又开始做饭。灶火亮起来,香味混着柴烟飘开。有户人家炖肉,油星溅到火里噼啪响。孩子们围着锅台转,被大人赶出去,笑着跑远。
陈玄回到主事棚。桌上堆着明天要批的文书:工造进度、粮储消耗、新一批种子分配。他坐下,拿起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四月初八,新开田三百二十亩,补地三十七户,市集初立,百姓自行调解摊位之争,未上报一例纠纷。”
写完,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石进来汇报:“巡更队已换班,今晚由东三组值守。”
“好。”
“铁匠说新枪头明天可交付二十支。”
“分十支去训阵班。”
“是。”
阿石走后,他没动。屋里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爆响。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
逃荒的,躲兵的,听说这里有地有饭有规矩的。他们会站在寨门外,犹豫,观望,然后走进来。
他会让他们进来。
只要这里还能守住一口饭,一寸地,一个安稳觉。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稳,星星很亮。村中偶有犬吠,但很快又静下去。没有警锣,没有喊杀,没有火光冲天。
一切如常。
他拿起笔,在日志末尾添了一句:
“今日无战,无人饿死,孩童能笑。”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至少今日,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桌上的通行证样本上。蓝牌静静躺着,刻着“陈玄”二字,住址写着“主事棚北侧屋”。
他伸手摸了摸牌面。
粗糙,结实,像是能用很多年。
屋外,巡更队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敲着梆子,报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