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寺在城外三十里，靠着山，挨着水，香火不算旺，但清净。
苏清鸢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山门上挂着块破匾，漆掉了大半，"白云"两个字勉强认得。门槛高，她抬脚跨过去，差点被裙摆绊倒。
周野在后头扶了一把："小心。"
"门槛修这么高，"她嘟囔，"防耗子？"
"防你，"周野声音闷闷的，"你这人，走哪儿都像是去砸场子的。"
苏清鸢想反驳，但抬头一看，愣住了。
山门里站着个老尼姑，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把竹扫帚，正在扫落叶。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头。
目光落在苏清鸢脸上，忽然僵住。
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你……"她声音发颤，像砂纸磨过木头，"你长得……真像……"
"像谁？"苏清鸢问。
老尼姑没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苏清鸢的脸，眼窝深陷，眼底却亮得反常，像燃着团将熄未熄的火。
"像当年从宫里出来的那位，"她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崔姑娘，崔伴读。她……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身靛青……"
她顿住，忽然伸手，攥住苏清鸢的手腕，指节干枯，却烫得吓人。
"你是她女儿？"
苏清鸢没躲。
她看着老尼姑的眼，那眼里有泪，有光，有……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她答，"崔氏是我娘。她……她死了十六年了。"
老尼姑的手，猛地一颤。
像被什么烫了，又像被什么冻了。她退后两步，跌坐在门槛上，竹扫帚滚到一边，落叶散了一地。
"死了……"她喃喃道，"死了……我早该知道的……她那样的人，活不长的……"
"您认识我娘？"苏清鸢蹲下去，与她平视。
老尼姑没答。
她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天边的晚霞，像在看一幅褪色的画。
"认识？"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苍凉，"何止认识。我……我是她进宫那年，给她梳头的宫女。她叫我……叫我梅姐姐。"
梅姐姐。
苏清鸢眉心微动。
她娘的信里，提过这个名字——"梅姐姐手巧，梳的飞仙髻最好看。出宫那日，她塞给我一块糕，说'姑娘，出去了，别回头'。"
"您……"苏清鸢声音发紧，"您怎么在这儿？"
老尼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枯，粗糙，像老树的皮。
"我怎么在这儿？"她重复一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因为我没听她的。我回头了。我……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被……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什么东西？"
老尼姑抬头，目光落在苏清鸢脸上，像钉子，钉进去。
"看见柳贵妃……当年的柳嫔，爬太子的床。看见她……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上……有崔姑娘的血。"
苏清鸢浑身一颤。
血？
她娘出宫前，流过血？
"崔姑娘那时候……"老尼姑声音发颤，"已经怀了身孕。太子的。她不肯说，瞒着，想……想等太子登基，再求个名分。可柳嫔知道了，就……"
她顿住，忽然攥紧苏清鸢的手，像攥着救命稻草。
"就给她灌了红花，逼她出宫。崔姑娘不肯，挣扎，撞了柱子……血，好多血……我给她梳头，满手都是血……"
苏清鸢僵在原地。
她娘……怀过太子的孩子？
不是后来的双胎，是……是更早的，被柳嫔用红花打掉的那一个？
"那孩子……"她声音发颤，"没了？"
"没了，"老尼姑点头，眼泪砸在枯手上，"崔姑娘出宫的时候，身子已经空了。她嫁给安定侯，是柳嫔做的媒，说是……说是'补偿'。可我知道，那是……那是要她死在外头，别脏了宫里的地。"
苏清鸢闭上眼。
原来如此。
原来她娘不是"错信"了柳贵妃的姐妹情深，是……是被人拿刀逼着，不得不走。
原来她娘说的"宁为寒门妇"，不是清高，是……是疼怕了，是血流干了，是不敢再信。
"梅……梅师太，"她改了口，声音发涩，"我娘……我娘临走前，有没有……"
"有，"老尼姑从怀中摸出块玉佩——跟她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旧，边角更润，"她让我……让我若有朝一日，见到她的女儿，把这个……给她。"
苏清鸢接过玉佩，指尖发颤。
一对。
她娘留了一对。一块给她，一块给……给这个替她梳头、替她流血、替她……替她守着秘密的人。
"她说……"老尼姑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梦，"她说'梅姐姐，我对不住你。你因我遭罪，我……我没什么能赔的。这玉佩，你留着，若我女儿来找你，你……你替我……替我看看她，看她……活得好不好'。"
苏清鸢攥着玉佩，忽然觉得烫。
像攥着一团火，从十六年前烧过来，烧穿她的手，烧进她骨头里。
"我不好，"她低声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死的时候，我四岁。我被柳氏克扣，被庶妹欺负，被下人怠慢，被……被退婚，被羞辱，被……"
她顿住，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苍凉：
"被当成狗，活了十六年。"
老尼姑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干枯的胳膊，粗糙的衣裳，带着股陈年檀香的味道。苏清鸢僵了一下，然后……然后忽然觉得，这怀抱，比她爹的、比她娘的牌位、比皇上的愧疚……都暖。
"苦了你了，"老尼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你娘……你娘也是这么苦的。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梅姐姐，别让我女儿进宫，别让她……别让她信任何人的姐妹情深'。"
苏清鸢闭上眼。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原主的身子在哭，是她自己。前世独居，没人搂过她，没人拍着她的背说"苦了你了"。她以为自己是块铁，打不烂，砸不碎，原来……原来也是块肉，会疼，会软，会……会想被人抱着。
"师太，"她闷声说，"我……我不进宫。我来白云寺，守陵，守着我娘，守着……守着您。"
老尼姑没答。
她拍着苏清鸢的背，一下，一下，像更漏，像心跳，像……像十六年前，给那个流血的小姑娘梳头时的节奏。
"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留下。但……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别叫我师太，"老尼姑松开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叫我梅姨。我……我还没剃度，不算出家人。我在这儿，是……是等。等你娘，等她……来带我走。"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梅姨。
不是师太，不是奴婢，是个……是个有名字的人。
"梅姨，"她开口，声音轻下去，"我娘……她不会来了。但我会陪着你。陪到你……陪到你不想等为止。"
老尼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笑得皱纹都活了，像朵干了的菊花，重新泡进水里。
"好，"她点头，"那咱们……咱们搭伙过日子。你……你会扫地吗？"
"不会。"
"会做饭吗？"
"……会煮稀饭。"
"会念经吗？"
"不会。"
老尼姑脸一垮："那你会什么？"
苏清鸢想了想，认真答："会吃鸡腿。整的。"
后头传来"噗"的一声。
周野站在山门口，肩膀抖得厉害，像在忍笑，又像在忍哭。
"这位是……"梅姨眯起眼。
"看门的，"苏清鸢答得坦然，"我雇的。七年烧鸡钱换的，包吃住，不包……"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周野：
"不包什么？"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答："不包……不包媳妇。"
梅姨看看他，又看看苏清鸢，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成，看门的就看门的。山下有间柴房，你住那儿。夜里……夜里别翻墙，墙头有刺，扎着……我不负责。"
周野脸一红："我不翻墙……"
"你不翻墙，"苏清鸢打断他，"你怎么给我送鸡腿？"
周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梅姨笑得更大声了，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快活。
"行了，"她摆摆手，"进屋吧。我给你……给你们，煮碗面。清汤面，没鸡腿，将就吃。"
苏清鸢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忽然觉得……轻。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卸下来了。
不是仇恨，不是算计，是……是终于不用装了。不用在柳氏面前装冷静，在皇上面前装孝顺，在苏崇山面前装……装那个还认他的女儿。
在这里，她是苏清鸢。
会吃鸡腿，会煮稀饭，会……会被人抱着说"苦了你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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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白云寺山门揭秘，老尼姑竟是母亲贴身宫女，柳贵妃早年前就下过毒手！女主终于卸下伪装，在梅姨怀里哭出声！**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在青灯古佛旁，活出真正的自己！评论区炸起来——梅姨手里还有多少秘密？周野这"看门的"能不能守住本分？皇上会不会追来白云寺，再下旨逼婚？** 下章预告：夜深人静，女主躺在庵堂的硬板床上，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她摸向枕下的剪刀，却听见周野压低的声音："别动，是耗子……不，是人。柳家……还有余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