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醒的时候,苏清鸢在外头跪着。
不是她愿意跪,是皇后传的话,说"皇上要见崔氏的女儿,灵前跪着等"。灵前,指的是崔氏的灵位——皇上追封她为皇后,牌位供在太庙侧殿,临时搭的,香烛还冒着青烟。
苏清鸢跪了三个时辰。
膝盖麻了,腰也酸了,但她没动。她盯着牌位上的字,"孝慈皇后崔氏",金漆未干,在烛火下泛着黏腻的光。
"娘,"她低声道,"您瞧见没?皇后。您活着的时候,连妃都不是,死了……死了倒金贵了。"
牌位当然不会答她。
但她觉得,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晃,像有人在叹气。
"您别叹气,"她笑了,"我知道,这皇后是皇上买心安的。他愧疚了十六年,如今知道柳贵妃给他戴了绿帽,知道您死的冤,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是他亲骨肉,被他宠了十六年的毒妇捂死了……"
她顿住,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她的泪,是原主的身子在哭。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兄弟,为那个死在血泊里的母亲,为这十六年……这十六年像狗一样活着的日子。
"娘,"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我不怨您了。您错信人,我也错信过。您爬不出侯府,我……我替您爬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轻,缓,像猫。
她没回头,知道是周野。
"跪多久了?"他问。
"三个时辰。"
"腿还要不要?"
"不要了,"她扯了扯嘴角,"反正……反正也没地儿跑。"
周野没说话。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个油纸包搁在她膝边,油香扑鼻。
"烧鸡,"他声音闷闷的,"整的。老王家的,我……我全掏了。"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油纸包。
黄澄澄的,油渍渗出来,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急着拆,先问:"多少钱?"
"七两银子。"
"七年攒的?"
"……嗯。"
苏清鸢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笑得膝盖更麻,笑得……想骂人。
"周野,"她没抬头,"你是不是傻?七年攒的银子,买只烧鸡?你回老家娶媳妇呢?不娶了?"
"不娶了,"他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没地儿回了。老家闹饥荒,爹娘早死了,就剩个枣树……还被人砍了。"
苏清鸢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他总说"爬了七年枣树",原来那树……早没了。
"那你怎么活?"她问。
"偷,"他答得坦然,"偷厨房,偷库房,偷……偷宫里赏下来的东西,换银子。后来皇上瞧见我,说'这小子手脚快,当耗子可惜了',就……就派我盯着侯府。"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盯着盯着,盯出只更大的耗子。你。"
苏清鸢没笑。
她拆开油纸包,扯下一只鸡腿,递过去:"吃。"
"给你的……"
"一起吃,"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明,"整的,一个人吃不完。"
周野愣了一下,接过鸡腿,蹲在她旁边,啃了一口。
皮焦肉嫩,油香满嘴,他却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珍馐。
"好吃?"苏清鸢问。
"……好吃。"
"比偷的好吃?"
"比偷的好吃,"他点头,声音发闷,"偷的……心里慌,吃着没味。这个……"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她:
"这个,踏实。"
苏清鸢没答。
她低头吃鸡腿,啃得很凶,像几辈子没吃过肉。油渍沾了嘴角,沾了手指,她没擦,就任它淌。
"苏清鸢,"周野忽然开口,"皇上醒了。"
她手一顿。
"旨意下了,"他声音轻下去,"追封崔氏为孝慈皇后,废柳贵妃为庶人,赐白绫。柳氏……凌迟,明日午时。"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膝边的油纸包,看着那只缺了腿的烧鸡,忽然觉得……空。
大仇得报了。
娘封了皇后,仇人死了,柳家倒了,皇上……皇上愧疚得恨不得随她娘去。
可她呢?
她跪在这灵前,膝盖发麻,手里攥着鸡腿,像攥着根稻草。
"周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接下来……该去哪?"
"去哪?"
"侯府是柳家的坟,不能待了。宫里……宫里皇上想留我,封公主,赐宫殿,让我替他……替他守着那点愧疚。"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我守着干什么?守着看他老,看他死,看下一任皇帝……把我这前朝遗孤,扔去和亲?"
周野没答。
他啃完鸡腿,将骨头包回油纸,动作轻得像在收拾什么宝贝。
"白云寺,"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过,"他声音闷闷的,"你说要去白云寺,替你娘守陵。守陵……不用看皇上脸色,不用待侯府,不用……"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她:
"不用嫁人。"
苏清鸢愣了一下。
嫁人。
她差点忘了,这世道,女子十六岁,是该嫁人的。皇上留她,未必没有"指婚"的意思——指给某个大臣的儿子,某个边疆的将领,某个……需要拉拢的势力。
"白云寺,"她念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成。去白云寺。但……"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明:
"但我得带上一个人。"
"谁?"
"你,"她声音轻却清晰,"周野,你七年攒的银子买了烧鸡,往后没地儿偷了。跟我去白云寺,我……我给你找棵新枣树。"
周野愣在原地。
像被人点了穴,从头僵到脚。
"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是皇上的人,我……"
"皇上气晕了,"苏清鸢打断他,"柳家倒了,他顾不上你。且……"
她忽然伸手,将他嘴角的油渍抹掉,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且你替我磕了七个头,我替你……替你挣条活路。"
周野看着她。
她的眼很亮,亮得像星,里头燃着一团跟他差不多的火。但那团火,如今……如今软了些,像烧尽的炭,余温还在,却不再烫人。
"苏清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不是……不是去当和尚的。"
"谁让你当和尚?"她笑了,"白云寺有尼姑庵,你住山下,我住山上,隔着道墙,你……"
她顿了顿,忽然收了笑:
"你替我守着门。有人欺负我,你翻墙进来。有人送吃的,你翻墙出去接。成不成?"
周野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脸上的疤都活了,像条蜈蚣在跳舞。
"成,"他点头,声音发紧,"我守着。守到你……守到你不想守了为止。"
苏清鸢没答。
她低头,将烧鸡剩下的骨头一根根捡出来,包回油纸,动作慢却仔细。
"周野,"她忽然开口,"我娘说,'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
"嗯。"
"我不做侯门妾,"她声音轻下去,"也不做皇家的公主。我做……"
她顿住,忽然抬头看他,目光清明:
"我做我自己。苏清鸢,崔氏的女儿,不是皇后,不是嫡女,就是……就是个想吃饱、想穿暖、想……"
她没说完。
周野替她说完:"想有人陪着吃鸡腿的人。"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对,"她点头,"想有人陪着吃鸡腿。整的,不是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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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黄昏时分到的。
太监尖着嗓子念,苏清鸢跪着听。封公主,赐封号"安宁",赐宅邸,赐田庄,赐……赐婚?
她猛地抬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宁公主温婉贤淑,才德兼备,特赐婚于镇北侯世子,择吉日完婚……"
苏清鸢攥着地面,指节发白。
镇北侯世子。
边疆的狼,皇上的刀。娶了她,是拉拢,是监视,是……是把她这前朝遗孤,变成下一盘棋的棋子。
"公主,"太监堆着笑,"接旨吧?"
苏清鸢没动。
她看着那道明黄的绢布,忽然想起她娘的信——"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
侯门妾。
公主,难道不是另一种侯门?镇北侯世子,难道不是另一种妾?
"公主?"太监催促。
苏清鸢缓缓起身,膝盖发麻,差点栽倒。她扶着灵位前的供桌,声音轻却清晰:
"劳烦公公回禀皇上,臣女……不接。"
太监笑容一僵:"不接?"
"不接,"她重复一遍,"臣女已许身白云寺,为母守陵,终身不嫁。皇上若念旧情,便……便收回成命。"
太监脸都绿了。
抗旨。
这是抗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目光却投向殿外——
那里站着周野,高个子,宽肩膀,左颊上一道疤,手按在刀柄上,像尊门神。
"公主,"太监声音发颤,"您……您再想想?"
"想完了,"苏清鸢转身,往殿外走,脚步轻却稳,"公公,臣女告退。"
她跨过门槛,与周野并肩,往太庙外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钉子,钉在青砖地上。
"抗旨了,"周野声音闷闷的,"皇上会杀你。"
"他不会,"苏清鸢笑了,"他愧疚。愧疚的人,下不去手。他只会……只会再下旨,再赐婚,再试探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他:
"但我的底线,就是你那七年攒的烧鸡钱。谁动我的烧鸡,我跟谁急。"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苏清鸢,"他忽然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粗糙,却轻,"你……你真是个疯子。"
"你才疯,"她拍开他的手,"七年攒银子买烧鸡,还跟我去白云寺当看门的。你图什么?"
周野没答。
他看着夕阳,看着太庙的飞檐,看着远处宫墙外的天。
"图……"他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图个踏实。偷了七年,终于……终于能光明正大,吃顿整的。"
苏清鸢没说话。
她往前走,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暮色里。
但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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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女主抗旨拒婚,以"守陵"为由逃离皇权漩涡!周野七年烧鸡钱换"看门"之位,两人并肩走向白云寺!**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在青灯古佛旁,活出第二世!评论区炸起来——皇上会不会再下旨逼婚?镇北侯世子会不会强娶?白云寺那道墙,隔得住皇权,隔得住人心吗?** 下章预告:白云寺山门前,女主遇见一个扫地的老尼姑,老尼姑抬头,忽然愣住:"你……你长得真像……像当年从宫里出来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