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凤阳县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辆青布马车就从门洞里驶了出来,沿着官道朝西南方向的淮河支流驶去。昨日王锵独自来河滩走了一趟,把各处标段和工法都定了下来,今日便是河工正式开工的日子。马车后面跟着二十来个背着铁锹和镐头的壮年汉子,都是今天第一批上工的河工,一个个精神抖擞,脚下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
王锵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五月底的凤阳,麦子已经泛了黄,再有十来天就能收割了。路边的田埂上,早起的农户已经蹲在自家地头拔草,看见马车过来,远远地就直起腰来,朝马车方向拱了拱手。王锵也隔着车窗朝他们点了点头。
“侯爷,您看那边——”李景隆骑在马上,用鞭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河滩,“那就是今年春天决口的地方,冲了三个村子,淹了八百多亩地。水退之后地上淤了一层半尺厚的泥沙,庄稼全毁了,好些人家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王锵顺着他的鞭梢看去,只见那片河滩上还残留着洪水过境的痕迹——几棵歪倒的柳树半埋在泥沙里,树枝上挂着已经干枯的水草和破布条,像是一道道伤疤刻在土地上。河岸两侧的堤坝有好几处豁口,宽的能跑马,窄的也能并排走两个人,都是去年汛期冲开的,到现在也没人修补。
“去年溃堤之后,当地没人组织修堤吗?”王锵放下车帘,语气平淡,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修了,不过是马文才让人修的。”李景隆嗤笑一声,“他从朝廷拨的修堤银子里贪了大半,买了几车碎石和树枝往豁口里一填,上面盖一层土,就算修好了。后来一场雨就冲了个干净,比没修还 worse——那些碎石堵在河道里,反而让水流更急了。”
王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凤阳的情况会比想象的更糟,但亲眼看到之后,心里的沉重感还是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两里地,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前停了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能走车的路了,只能步行。
王锵跳下马车,李景隆也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行的护卫。早有等在河边的几个里正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见了王锵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王锵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是负责这一段河工的里正?”
“回县尊大人,草民叫赵大柱,是下游赵家村的里正,这一片五个村子的河工都归草民临时管着。”赵大柱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股子实在劲儿,“昨天接到县衙的通知,说今天开工,草民连夜把各村的河工都召集齐了,一共二百三十人,按大人图纸上画的标段分成了四队,每队设一个队长,都是往年修过堤的老河工。”
王锵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赵里正的印象好了几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人手分好、标段划清,说明是个办事利索的人。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豁口前停了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堤脚的土质——松松垮垮的,一捏就碎,显然是当年筑堤的时候就没夯实。
“赵里正,你觉得这段堤该怎么修?”王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赵大柱。
赵大柱没想到王锵会先问自己的意见,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草民斗胆说几句,说得不对请县尊大人别见怪。这段堤之所以年年溃,根子在两处:一是堤脚太浅,洪水一来就从底下掏空了;二是坝体的土没夯实,水一泡就酥了。要彻底修好,得把这一段全拆了重筑,堤脚往下挖三尺,铺一层碎石再夯三合土,上面的坝体要分层夯实,每层不能超过一尺厚,夯结实了才能铺下一层。这样修出来的堤,至少能管十年。”
王锵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继续问道:“这么修一段堤,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多少工期?”
赵大柱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脱口答道:“这段堤长约四十丈,按刚才说的法子修,需要人工八百个工日,石灰三十石,碎石四十车,黄土从河滩上就地取就行,不花钱。要是人手够、材料足,二十天就能修完。”
王锵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李景隆:“你记一下,回头跟赵里正说的这个方案和预算对一下,能用的就照这个来。”
李景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赵大柱说的数字一一记了下来。赵大柱站在旁边,看着李景隆在本子上写字,两只手不自觉地搓了搓——他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庄稼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说的修堤法子能被县太爷当回事。
王锵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每遇到一处豁口或险段,都要停下来仔细看看,问问当地的河工往年水情如何、这段堤是什么时候修的、上次溃堤是什么原因。有的河工一开始还拘谨,说话结结巴巴的,后来见王锵问得仔细、听得认真,不像是走过场的样子,渐渐就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王锵在一棵大柳树下站定,掏出随身带的那幅治河图纸摊开,用朱笔在上面又添了几处批注。赵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图纸上画得极为详尽,每一段河道的走向、每一处堤坝的位置、每一段该用什么工法,都标得清清楚楚,比自己这个在河边住了大半辈子的人还要熟悉。
“县尊大人,这图纸……是您亲手画的?”赵大柱忍不住问道。
“嗯,来凤阳之前画的,后来根据实地勘察又改了几次。”王锵收起图纸,“你觉得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没有?”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的一处弯道:“这里——草民斗胆说一句,这一段河道太弯了,每年汛期洪水到这里就堵,水势一急就往两岸冲。要是能把这一段截弯取直,虽然要多花些人工,但能根治这一片的水患,以后就算下再大的雨,这一段也不会再决口。”
王锵低头看了看图纸上的那处弯道,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地形,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一段截弯取直,要多花多少人工?”
“怕是要多花五百个工日,还要多买一些石料。”赵大柱有些犹豫,“不过要是县尊大人觉得太费钱,不取直也成,加固一下堤脚也能撑几年。”
“既然要修,就一次修到位。年年修年年溃,反而更费钱。”王锵在图纸上那处弯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一个“改”字,“这件事你牵头,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回头报个准数上来,我让县衙核拨。工期可以放宽一些,但质量不能打折扣——等秋天汛期来了,这段堤要能扛得住一场大水,才算真正修好了。”
赵大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县尊大人放心,草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这段堤修得结结实实的!”
王锵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拼命倒不必,把堤修好就行。你要是把命拼没了,你家老婆孩子谁来养活?”
周围几个河工听到这话,都跟着笑了起来。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几个年轻力壮的河工已经扛起铁锹,朝各自负责的标段走了过去。铁锹挖进泥土里的沉闷声响,和河工们互相招呼的吆喝声,在清晨的河滩上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王锵站在柳树下,看着河工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他转过头,正要跟李景隆说什么,忽然看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一匹快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县衙差役的号服,远远地就开始挥手,像是在喊什么。王锵眯起眼睛看了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那匹快马跑到近前,差役翻身下马,连礼都来不及行,气喘吁吁地说道:“侯爷!县衙里出事了!今天一早,城门口来了几十个庐州府的流民,说是听说了凤阳的新政,拖家带口来投奔的。解师爷正在安置他们,但是人数太多,县衙的库粮不够了,他让小的来请示侯爷,看能不能先从河工的粮食里匀一些出来应急。”
王锵听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京城那边有了什么动作,原来是流民的事。他想了想,对那差役说道:“回去告诉解师爷,河工的粮食不能动,那是按人头算好的,挪用了后面就要断顿。让他先把县衙库房里剩下的那批陈粮拿出来,掺着新粮一起煮粥,先安顿下来再说。另外,让二虎带人去城里几个粮商那里问问价,要是价格合适,先赊一批粮食应急,等张守礼的补税款到了再结账。”
差役领命,翻身上马,又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李景隆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侯爷,庐州的流民怎么会跑到凤阳来?庐州离凤阳有两百多里地呢。”
“说明凤阳新政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王锵的语气里既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凝重,“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民心可用,坏事是人一多,粮食和住处的压力就大了。回头你跟解缙说一声,让他把流民的人数、年龄、籍贯都登记清楚,有劳动力的优先安排到河工上来,正好咱们缺人手。有家眷的单独登记,等张守礼退出来的那些地分完了,优先给他们分地。”
“是。”李景隆应了一声,又问道,“那要是还有更多的流民闻讯赶来呢?咱们凤阳就这么大地方,总不能来多少收多少吧?”
王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来。只要咱们手里有地、有粮食、有活干,来多少人都不怕。凤阳现在缺的就是人——地有人种,堤有人修,公学有人上,作坊有人开,人来了,凤阳才能真正活起来。”
李景隆看着王锵说这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侯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当官的那种威严,也不是读书人的那种清高,而是一种像是见过更大的世面、心里装着更大的格局的气度。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这样的人办事,心里踏实。
日头渐渐升高了,河滩上的气温也跟着上来了。王锵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没有急着回城,而是一直沿着河岸走到中午,把整段需要修缮的河堤都看了一遍,和沿途遇到的每一队河工都说了几句话。有的河工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还以为是个普通的工头,直到旁边有人提醒“这是县太爷”,才慌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要行礼,都被王锵拦住了。
“不用行礼,你们干你们的活,我随便看看。”王锵蹲在一个正在夯土的年轻河工旁边,看他抡起石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坝体上,每一锤都砸得结结实实,“你以前干过这个?”
“干过。”年轻河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前年县衙也招过工修堤,草民去过,干了半个月,发了三百文工钱,后来就没下文了。不过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县太爷您亲自盯着,肯定能把堤修好。”
王锵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整个上午,回到马车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李景隆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大口,然后翻身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赵家村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看见马车过来,几个老人连忙站起身,朝着马车方向弯了弯腰。
王锵隔着车窗朝他们点了点头,心里却沉了一下。凤阳百姓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苦。摊丁入亩才刚刚开始推行,土豆要等到秋天才能收获,河堤修好了也要等到明年才能看到成效——这中间的大半年,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对车外的李景隆说道:“回去之后,让解缙拟一个告示,贴到各县的城门口——从下个月开始,县衙每周在城门口施粥两次,对象是六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和没有劳动力的残疾人家。粮食从县衙库粮里出,不够的话我私人补。”
李景隆在车外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是”,马蹄声哒哒地响着,渐渐驶远了。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锵刚走进大门,就看见解缙抱着一摞册子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精神头还不错:“侯爷,流民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一共来了六十三户,两百一十七口人,大部分是庐州府那边的,还有几户是从淮安府过来的。我已经把他们临时安置在城西那几间空着的官房里,每人发了两天的口粮。二虎也去粮商那边谈过了,有两家愿意赊粮,利息按市价算,三个月内还清就行。”
“做得好。”王锵接过那摞册子翻了翻,上面登记得很详细,每户几口人、原籍哪里、家里有什么劳动力,都写得清清楚楚,“明天你从这些流民里挑一些年轻力壮的,送到河工上去。有家眷的留在县城,等张守礼的地退出来了优先分给他们。”
解缙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城东那家粮铺的赵掌柜托人带话,说想请侯爷赏光,明晚在他家吃个便饭。听那带话人的意思,好像是想跟侯爷商量一下粮价的事情。”
王锵挑了挑眉。凤阳的粮商在这个时候主动请客,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多少有点数。无非是看到新政推行顺利,怕以后粮价被官府管得太死,想提前来探探口风。他想了想,对解缙说道:“回话过去,就说我明天晚上一定到。对了,让二虎提前去查查这位赵掌柜的底细,看看他跟京城的那些人有没有往来。”
“是。”解缙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王锵一个人穿过院子,朝书房走去。经过后院的时候,他看见朱雄英正蹲在墙角的一小块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几株土豆苗松土。旁边蹲着朱柏,正在给另一株苗浇水。两个孩子干得专注,连王锵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长势怎么样?”王锵蹲下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土豆苗,叶片已经巴掌大了,茎秆粗壮,一看就长得很结实。
朱雄英抬起头,小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土,兴奋地说道:“老师,长得好快!前天量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今天就又高了这么一大截!张爷爷说照这个长势,再过两个月就能挖了!”
王锵伸手捏了捏那片土豆苗的茎秆,确实很壮实。这批土豆是他从应天府带过来的种薯,在自家后院里培育了两季才带出来的,适应性和产量都比普通的薯种好得多。要是凤阳这边能试种成功,到了秋天就能收一批好种薯,明年就可以在庐州和淮安推广了。
“好好看着,每天浇一次水就够了,别浇太多,不然根会烂。”王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收了土豆,老师给你们做土豆烧牛肉吃。”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着,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
王锵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身走进书房,坐回案前,拿起那幅治河图纸,在烛火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边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五月二十五日,河工开工,流民至,粮价待议。”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凤阳的事情千头万绪,但至少每一件都在往前推进,没有一件是停滞不前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