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从广西回来,萧野去了两次机场。
第一次是上午。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站在到达口,看着航班信息屏上的“到达”变成“行李提取”,再变成“抵达”。出闸口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没有沈晏的身影。他给沈晏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沈晏说项目收尾还要两三天,航班已经改签,只是忘了跟他说。
萧野没说话,挂了电话。到达口外阳光明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驱车回家。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沈晏说忘了。忘了。他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等了一个多小时,换来的是一句“忘了”。他把车停进车库,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下车。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接下来的两三天,萧野没有给沈晏打电话,也没有发任何消息。手机静静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晏发来过几条消息:“吃了没”“今天收尾差不多了”“明天下午到”。萧野全都看见了,却没有回复。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回。你不提前告诉我改签,让我白白跑一趟,那我便故意冷淡不理你。
可是他心里清楚,沈晏不是故意的。项目收尾的琐碎他见过,沈晏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更别提发消息。但他就是不想回。他不想让沈晏觉得“没关系”,不想让沈晏觉得“反正他会等”。他要让沈晏知道,他在意,他会不高兴,他会冷着脸不回消息。至于沈晏怎么想,沈晏会不会也不高兴——他顾不上了。他就是不高兴。
那两天,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文件。没有人看出他心情不好。只有小周送文件进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萧总,您没事吧”,他说“没事”,小周就走了。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亮了一下,沈晏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接机那天,萧野依旧提前赶到。他到得很早,站在到达口,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出闸口,神色平淡。可他依旧早早前来,选了最好的位置——出闸口正中间,沈晏一出来就能第一眼看见他。
到达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牌子等人,有人拥抱寒暄。萧野站在人群里,不动。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出闸口那扇自动门上,每一次门打开,他都看过去。不是沈晏,不是沈晏,还不是沈晏。
他开始想,会不会又改签了?会不会又忘了说?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又放回去,继续看着那扇门。
沈晏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比离开之前黑了一些,头发长长不少,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他拖着行李箱,肩上挎着背包,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圈,随即落在了萧野身上。
萧野没有动。沈晏走上前,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在到达口对视了那么几秒。周围全是人,行李箱的滚轮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他们之间是安静的。
萧野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沈晏跟在身后,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个人全程沉默不语。萧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沈晏跟在身后,隔着两步距离。从到达口到停车场路程不长,沈晏却觉得格外漫长。他望着萧野的背影,肩膀紧绷,下颌紧绷,连后脑勺都透着别扭的紧绷。
萧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沈晏把行李箱放进后座,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萧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子驶出机场,驶入高速。萧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紧紧绷着。沈晏坐在副驾,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望向窗外。
高速上的车流不多,天色是灰蓝色的。沈晏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和路牌,想起自己刚到广西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车上,看着陌生的风景。那时候他想,等回去就好了。现在回来了,萧野不理他。
他偏头又看了萧野一眼。萧野的侧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晏先开口。
“老公,我错了!”
萧野没看他。“哪里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嘛?你哪次不高兴了,我都不是蹲下来服务你的?到家,我继续为你服务好不好?”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悄悄放松了几分。
沈晏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取出两个红色的小锦囊。一个挂在了车内后视镜上,动作很轻,锦囊晃了晃,稳住了。另一个放回了钱包里。
萧野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锦囊,又看了一眼沈晏手里的钱包。
“项目收尾那天,听当地人说有座庙挺灵验,我就去了。”沈晏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庙里有个老人家,看到我求符,笑着说——小伙子,求姻缘符啊?那个可灵了。”
沈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没接话。求了两个平安符。一人一个。我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萧野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平安符,又看了一眼沈晏放回钱包的那个。目光停了一下,移回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驶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萧野偏头看了沈晏一眼。
“下次我们再去求一个?”
沈晏偏头看他。“求什么?”
“姻缘符。”萧野的声音不大,嘴角有一点弧度,“难道还平安符?”
沈晏没接话。耳朵又红了一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红灯。萧野也没再说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车子驶离高速,拐进市区道路。红绿灯多了起来,走走停停。萧野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没有放到中央扶手上。沈晏的手也没有伸过去。两个人都看着前方,谁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和刚出机场时不一样了。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车子拐进别墅区,门口保安抬手敬礼,道闸缓缓抬起。车辆停进地下车库,萧野熄了火。地库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清冷。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萧野没有动,沈晏也没有动。
萧野偏头看着沈晏。沈晏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萧野解开安全带,撑着中央扶手,从驾驶座翻到了副驾位。动作不算优雅,但很快。沈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野已经压了过来。
他低头吻住了沈晏。不是轻的,是带着两三天冷战余温的吻。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带着力,含着沈晏的下唇,吮了一下。沈晏没有躲。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萧野的衣领,主动迎了上去。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舌尖缠在一起。沈晏被吻得往后仰,靠在座椅上,手抓住了安全带,但没有躲。
萧野的吻从他的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沈晏的头后仰,喉结在他嘴唇下滚动,呼吸又急又重。他的手从安全带滑上来,攥着萧野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车厢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地库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萧野停下来,额头抵着沈晏的额头,喘着气。沈晏的眼睛半闭着,嘴唇被吻得有点红,微微张着。
萧野推开副驾的车门,下了车,弯腰探进车里,伸手去解沈晏的安全带。
第一次没解开。手指在卡扣上滑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拇指按准卡扣,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一手穿过沈晏的膝弯,一手托着沈晏的后背,将人从座位上抱了出来。沈晏的手臂环住萧野的脖子,没有把脸埋起来,就那样看着萧野。
“老公,不要猴急嘛?我一直都在。”
萧野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抱着他转身往电梯走去。副驾的车门还敞开着。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萧野抱着沈晏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的模样。沈晏看着萧野,萧野没有看他,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萧野抱着他走出去。走廊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萧野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把沈晏放在床上。
沈晏陷进柔软的床铺里,看着萧野。萧野俯下身,手臂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他没有急着做别的。他就那样撑着身子,低头看着沈晏。沈晏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刘海遮着半边额头。萧野抬起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指尖从沈晏的额头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划到耳廓。沈晏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萧野低下头,吻了一下沈晏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很短,像是一个停顿。
沈晏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攥住萧野的衣角。
后来的事,只有那间卧室知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门紧闭。
直到晚上,萧野才想起副驾车门还没关。他下楼关好车门,从后座拎出行李箱,上楼。浴室里水声哗哗,沈晏正在里面。
萧野把行李箱放进衣帽间,走进卧室。床上被子皱巴巴一团,枕头歪在一旁。
浴室门打开,沈晏穿着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看向萧野。
萧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
“老公,我的服务满意吗?”
萧野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满意,有待改进。”
沈晏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先改进,行李箱收好。”
萧野看着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去衣帽间收拾行李箱时,嘴角却微微上扬。
衣帽间的灯亮着,他把沈晏的衣服从行李箱里取出来,一件一件挂好。T恤挂在一起,裤子叠好放在隔板上,洗漱袋放回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行李箱清空之后合拢,推到墙角摆放整齐。
他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排挂好的衣服,忽然想起沈晏第一次来广州的时候。那时候他帮沈晏挂衣服,沈晏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现在也是不说话。但不一样了。
他走回卧室,沈晏已经躺下,被子拉到腰际。萧野关了灯,躺在他身旁。沈晏侧过身,把脸埋在萧野的颈窝里。萧野轻轻环住他的腰。
“下次改签记得说。”萧野的声音很低。
“嗯。”
“不许忘了。”
“嗯。”
萧野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发顶。沈晏的手指在萧野的后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圈,只是点了一下。
萧野收紧了手臂。
沈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脸埋在萧野的颈窝里,没有动。萧野也没有动。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