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字号的牌匾送来那天,酒庄办了简单的挂牌仪式。
红绸揭开,黑底金字的“老字号”在阳光下熠熠辉光。
镇上县里来了不少领导,媒体镜头闪烁。
林醒站在牌匾前,心里却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沉甸甸的——这块牌子挂上去容易,但要配得上它,难。
仪式结束后,林醒没参加宴席,一个人去了后山的试验园。
吴教授正在指导工人,给新引进的马尔贝克品种做夏季修剪。
看见林醒,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这批马尔贝克表现不错,抗病性强,香气有层次。明年应该能少量产酒了。”
林醒蹲下查看葡萄叶,叶片健康,果穗均匀。
“吴教授,您觉得我们的品种选育,方向对吗?”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想听实话?”
“当然。”
“方向对,但太慢。”吴教授说,
“现在国际上品种选育都用分子标记技术了,我们还在用传统杂交,靠经验筛选。效率差十倍不止。”
“那我们……”
“缺设备,缺人才。”吴教授直截了当,
“一台基因测序仪上百万,一个懂分子育种的博士年薪几十万。你们现在投入不起。”
林醒沉默了。
是啊,老字号是荣誉,但不是钞票。酒庄现在现金流刚恢复,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不过,”吴教授话锋一转,
“也有省钱的办法。跟高校合作,用他们的设备,我们出地、出材料、出应用场景。
我带的研究生可以来做课题。”
“这个办法好。”林醒眼睛一亮,
“我们提供试验田,提供生产验证。学生有论文,我们有技术。”
“但得签协议,知识产权要清晰。”
“我让律师准备。”
从试验园回来,林醒心里有了新计划:
建立“产学研合作基地”,把酒庄变成开放的研究平台。
这个想法在管理层会议上引起了争论。
杨建国首先反对:“林总,试验田让学生折腾,万一搞坏了怎么办?
那些研究生没经验,把葡萄种死了谁负责?”
“风险可控。”林醒说,
“划出五亩地做试验田,专人管理。就算全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但万一成功了,我们可能获得革命性的新品种。”
孙明支持:
“我觉得可以。我在法国看到很多酒庄都和大学合作,最新技术都是这么来的。”
陈卫国沉吟道:“醒娃子,技术上的事我不懂。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研究出好东西,别人来挖我们的技术人员怎么办?”
“那就把技术人员变成合伙人。”林醒说,
“给他们股权,让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事业。”
最终方案定了:与省农业大学合作成立“山野葡萄资源研发中心”,
酒庄提供五十亩试验田和基础研究经费,学校出技术和人才。研究成果共享,知识产权酒庄占七成。
协议签了,第一批三个研究生进驻酒庄。
林醒给他们安排了宿舍,条件简陋但干净。
三个年轻人都是农大葡萄酒专业的研究生,两男一女,眼里有光。
“林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领头的男生叫张硕,很急切。
“别急。”林醒带他们参观试验园,
“先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这些葡萄。酿酒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是土地、气候、人之间的对话。”
他让三人跟着老吴学习葡萄园管理,跟着孙明学习酿酒工艺,跟着陈卫国学习酒庄历史。
“一个月后,你们再告诉我想研究什么。”
这一个月,三个研究生白天在田间地头,晚上在实验室。
张硕迷上了野葡萄的香气成分分析,天天泡在色谱仪前;
女生李媛对土壤微生物感兴趣,取了上百份土样;
另一个男生王浩,则在研究不同修剪方式对风味的影响。
一个月后,他们各自提交了研究计划。
林醒请吴教授一起评审,选定了两个方向:
张硕的“野葡萄特征香气物质鉴定与应用”;
李媛的“微生物发酵剂开发”。王浩的方案被否决了——太理论,离实际应用太远。
“王浩,你愿不愿意换个方向?”林醒问,
“比如,研究橡木桶替代材料?我们现在用的橡木桶太贵,想找本土木材替代。”
王浩眼睛亮了:“这个有意思!我学木材科学的,正合适!”
三个研究方向确定,研发中心正式运转。
与此同时,周敏从欧洲发回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一家英国皇室御用食品供应商,对“丝路”感兴趣,想采购一批作为礼品酒。
“但他们要求极高。”周敏在视频会议里说,
“要单独设计包装,要提供完整的溯源信息,每一瓶都要有独立编号和证书。
而且……他们要派代表来酒庄实地考察。”
皇室供应商!这要是成了,“醒酒”在国际上的地位将大大提升。
但要求也确实苛刻。
林醒拍板:“接。所有要求我们都满足。”
接下来一个月,酒庄全力准备迎接考察。
包装重新设计:深蓝色绒面礼盒,烫金徽章,中英法三语说明书。
每瓶酒配独立编号的收藏证书,扫描二维码可以查看这瓶酒的“生命历程”——
从哪片葡萄园采收,哪位酿酒师主导,在哪个橡木桶陈酿,哪天灌装。
溯源系统也升级了。
孙明带着IT团队,开发了一套从葡萄园到餐桌的全程追溯系统,每个环节扫码记录。
“这系统将来可以用在所有产品上。”孙明说,
“消费者买得放心。”
考察日定在十月中旬。
英国来的代表叫亨利,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说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
陪同的还有一位华裔翻译。
亨利很严肃,话不多。
他先看了葡萄园,拿着本子记录土壤状况、葡萄健康状况;
接着看生产车间,对卫生标准、工艺流程问得很细;
最后看酒窖,对橡木桶的产地、烘烤程度、使用年限一一核对。
全程不苟言笑。
品鉴环节,林醒开了三款酒:“本源”升级版、“丝路”、“1989年陈酿复刻版”。
亨利每款酒都品得很慢,在嘴里停留十几秒,然后吐掉,漱口,再品下一款。
品完,他放下杯子,终于开口:“林先生,你们的酒……让我意外。”
“是好是坏?”翻译问。
“好。”亨利说,
“尤其是‘丝路’。它有欧洲葡萄酒的骨架,但灵魂是东方的。这种融合很微妙,很难得。”
林醒松了口气。
“但是,”亨利话锋一转,
“你们的产量太小了。如果我们要采购,需要稳定的供应量。你们能做到吗?”
“目前‘丝路’的年产量只有五千瓶。”林醒如实说,
“如果增加订单,我们可以扩大生产,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年。葡萄要长,酒要陈。”
亨利点头:“理解。好酒需要时间。”他想了想,
“这样,我们先订五百瓶,作为试销。如果市场反应好,明年再谈大单。”
“可以。”
“还有,”亨利说,
“包装要改。现在的设计太……东方了。英国消费者喜欢简洁、经典。
我建议用白色礼盒,黑色字体,皇家徽章式样。”
“按您的要求改。”
协议达成。虽然只有五百瓶,但意义重大。
送走亨利,林醒刚松口气,就接到了陈卫国的电话。
“醒娃子,你爸住院了。”
林醒脑袋“嗡”的一声。
医院里,林大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引发的心脏问题,需要静养。
“爸,你怎么样?”林醒握住父亲的手。
“没事,老毛病。”林大山想坐起来,被林醒按住。
“医生说了,你要休息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酒庄那么多事……”
“有我在。”
从医院出来,林醒心里很乱。
父亲才六十出头,但这些年为了酒庄,操劳过度。是该让他休息了。
可酒庄怎么办?自己一个人扛?还是……
他想起陈卫国的话:“醒娃子,你也该考虑培养接班人了。”
接班人?!
自己才三十出头,想这个是不是太早?
但父亲突然病倒,提醒了他:企业要长久,不能只靠一个人。
回到酒庄,他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父亲需要休养,这段时间,酒庄的日常管理我来负责。”林醒说,
“但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些调整。”
他宣布了几项决定:
第一,成立“管理委员会”,由孙明、杨建国、陈卫国、财务总监老赵组成,重大决策集体讨论。
第二,启动“青年骨干培养计划”,选拔五名年轻员工,进行轮岗培训,作为后备管理人才。
第三,自己退出一线管理,更多精力放在战略、研发和国际合作上。
“林总,你这是……”孙明有些不安。
“我不是不管了,是换种方式管。”林醒说,
“酒庄要发展,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更完善的制度。我不能永远事必躬亲。”
孙明若有所思。
青年骨干选拔开始了。
条件是:三十岁以下,在酒庄工作满两年,有突出表现。自愿报名,公开竞聘。
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有车间的技术员,有销售部的业务员,有研发中心的研究生。
第一轮笔试,考专业知识和管理常识。
第二轮面试,林醒亲自当评委。
面试中,有个年轻人让林醒印象深刻。
他叫赵晓峰,二十六岁,大专学历,是灌装车间的班长。
笔试成绩中等,但面试时思路清晰。
“如果让你管理灌装车间,你会怎么改进?”林醒问。
“三点。”赵晓峰没有怯场,侃侃而谈:
“第一,优化流水线,减少等待时间,效率能提15%。
第二,建立班组竞赛制度,质量、效率、损耗综合评分,奖金挂钩。
第三,培养多能工,每个人至少会三个岗位,应对突发情况。”
“你怎么知道效率能提15%?”
“我测过。现在灌装线每小时灌六百瓶,但机器理论速度是八百瓶。
瓶颈在贴标环节,人工贴标慢。如果换半自动贴标机,投资两万,半年回本。”
林醒暗暗点头。这小子有想法,有数据。
另一个让林醒注意的是李媛,那个研究土壤微生物的研究生。她报的是研发岗位。
“你为什么选择留在酒庄?”林醒问。
“这里有我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李媛说,
“而且,我觉得在这里能做实事。
学校里很多研究做完就完了,但在这里,研究能变成产品,能被人品尝。”
最终选了五个人:
赵晓峰、李媛、还有销售部的王颖、财务部的小刘、办公室的小陈。
培养计划开始了。
五个人每三个月轮岗一次,从生产到研发到销售到管理,全面学习。
林醒给他们每人配了导师:
孙明带赵晓峰,吴教授带李媛,杨建国带王颖……
他自己则开始写“酿酒手札”——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教训、思考,系统记录下来。
从葡萄种植到酿酒工艺,从品牌建设到企业管理,每天写一点。
“这是给后来人的参考资料。”他对陈卫国说,
“也是对我自己的梳理。”
陈卫国很欣慰:“醒娃子,你长大了。知道为长远打算了。”
父亲住院期间,林醒每天去医院陪护。父子俩难得有这样安静的相处时光。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认葡萄品种吗?”林醒削着苹果。
“记得。”林大山靠在床头,
“你那时候分不清赤霞珠和美乐,老把叶子摘错。”
“现在我能分三十多个品种了。”
“你比我强。”林大山看着儿子,
“醒娃子,酒庄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记住,别太累。钱赚不完,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还有……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你都三十了。”
林醒苦笑:“爸,现在没时间想这个。”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林大山说,
“我看周敏那姑娘就不错,能干,有文化。你们……”
“爸,人家在法国,事业刚起步。别乱点鸳鸯谱。”
“好好,我不说。”林大山笑了,
“但你要上上心。”
三个月后,林大山出院了。
医生嘱咐不能劳累,林醒给他安排了个闲职——“酒庄文化顾问”,主要工作是陪客人参观,讲讲历史。
林大山开始不适应,但渐渐找到了乐趣。
他喜欢讲故事,讲林家三代酿酒的故事,讲每一款酒背后的故事。客人都爱听。
酒庄的管理也逐步理顺。
管理委员会运行良好,重大决策集体讨论,效率反而提高了。
青年骨干在快速成长,赵晓峰已经能独立管理灌装车间,李媛的微生物发酵剂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
欧洲市场传来好消息:
英国那五百瓶“丝路”销售一空,亨利追加了一千瓶订单。
瑞士、荷兰、比利时的经销商也增加了采购量。
周敏在视频里汇报:“林总,欧洲市场月销量突破两万瓶了。
虽然还不能跟大品牌比,但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稳扎稳打。”林醒说,
“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明白。”
秋天来了,葡萄采收季。
这是酒庄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今年葡萄长势特别好,尤其是试验园的马尔贝克,糖度酸度平衡,果香浓郁。
采收那天,酒庄全员出动。林醒也下了地,和工人们一起采摘。
阳光下,葡萄串闪着紫黑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林醒摘下一颗马尔贝克,放进嘴里。果汁爆开,甜中带酸,单宁细腻。
“好葡萄。”他对旁边的吴教授说,
“明年这款酒,应该能成。”
“不止。”吴教授神秘地说,
“张硕的研究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他从野葡萄中鉴定出一种独特的香气物质,在栽培品种中几乎没有。
这种物质有特殊的紫罗兰和矿物的香气。”吴教授兴奋地说,
“如果能在杂交品种中稳定表达,我们可能创造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香气特征!”
“真的?”林醒心跳加速。
“还要验证,但有希望。”
希望啊。林醒看着满园的葡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重生回来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等中国葡萄酒有自己的独特表达,等“醒酒”成为世界葡萄酒版图上不可忽视的存在。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采收持续了一周。葡萄入罐,发酵开始。酒庄里弥漫着酒香。
这天晚上,林醒在办公室写手札。
写到“传承”这一章时,他停下了笔。
什么是传承?
是技艺的传递?是品牌的延续?是精神的继承?
都是,但不止。
传承是让好的东西,在时间里生长,在变化中坚守,在创新中延续。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野葡萄,历经风雨,依然年年结果。
就像林家三代人,时代变迁,依然在酿酒。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根接力棒,稳稳地传下去。
传给孙明,传给周敏,传给赵晓峰,传给李媛,传给所有相信这件事的人。
窗外,酒庄灯火通明。
生产车间的机器还在运转,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办公室还有人加班。
这是一个年轻的团队,一个有活力的企业,一个有梦想的事业。
而他是这个事业的守护者。
也是传承者。
手机响了,是孙明发来的发酵数据。
林醒看完,回复:“温度控制得很好。继续监测。”
放下手机,他继续写手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记录今天,也写给未来。
写给那些还没来的人。
告诉他们,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们,这条路,该怎么走。
夜深了。
酒庄渐渐安静。
只有酒窖里,酒液在橡木桶中,静静呼吸。
慢慢成熟。
慢慢变成它该成为的样子。
不急。
时间还多。
而他们,会一直在这里。
酿酒。
传承。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