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回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了为期三天的闭门战略会议。
孙明、杨建国、陈卫国、财务总监老赵,
还有从县城办事处赶回来的销售经理,核心团队齐聚在新建成的酒庄会议厅。
墙上挂着两张大地图:
一张中国地图,密密麻麻标记着经销商网点;
一张世界地图,欧洲部分插着红色图钉,北美、澳洲还是空白。
“这次去欧洲,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太仓促、太着急了。”林醒开门见山,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打开市场,急着让世界认可。但葡萄酒这个行业,急不得。”
他播放了周敏整理的欧洲市场数据PPT:“‘丝路’的销量,第一个月只卖了三百瓶。
但客单价高,复购率达到40%。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吸引的是真正懂酒、愿意为品质买单的消费者。这个群体不大,但忠诚。”
“反观‘悦享’系列,”他切换页面,
“月销一万瓶,但复购率只有15%。经销商压货严重,经常搞促销。
表面热闹,实际利润薄,品牌价值在稀释。”
孙明若有所思:“林总的意思是,我们要收缩?”
“不是收缩,是聚焦。”林醒在白板上写,
“聚焦高端,聚焦品牌价值。低端产品可以保留,但不能成为主力。
我们要让‘醒酒’这三个字,代表中国葡萄酒的高品质,而不是便宜货。”
杨建国点头:“我赞成。我们现在有四个产品线,太散了。应该集中资源做好一两个。”
“具体怎么做?”销售经理问。
“第一,‘本源’系列全面升级。”林醒说,
“用最好的原料,最精细的工艺,对标国际名庄。年产量控制在五万瓶以内,价格上浮30%。”
“第二,‘丝路’系列作为文化交流产品,限量生产,只走高端渠道和特殊活动。”
“第三,‘悦享’系列逐步缩减产量,主要供应国内大众市场。”
“第四……”林醒顿了顿,“停掉‘东方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停掉?”孙明惊讶,
“那可是我们的创新产品啊!”
“创新不等于成功。”林醒冷静地说,
“‘东方韵’的争议太大,法规风险高,市场接受度有限。
与其硬撑,不如主动放弃,集中精力做更有把握的事。”
陈卫国开口:
“醒娃子,‘东方韵’虽然争议多,但它是我们的标志,代表一种尝试的精神。
就这样停了,会不会……”
“陈站长,我明白。”林醒说,
“但企业要生存,要发展,不能光靠精神。
我们可以把‘东方韵’的技术储备起来,未来时机成熟了再推出改进版。
但现在,它占用了太多资源和注意力。”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达成共识:产品线优化,聚焦高端。
战略定下来了,但执行起来阻力重重。
首先是经销商的反弹。
“林总,你把‘悦享’减产,我们的销量任务怎么完成?”省城的大经销商老刘直接找上门,
“我们刚扩大了门店,你这一减产,我们货都供不上!”
“刘总,我们不是不做中端市场,而是要做精品中端。”林醒解释,
“新的‘本源’升级版,利润空间更大,我可以给你更优惠的代理政策。”
“利润大有什么用?走得动吗?一瓶卖两三百,有几个消费者买得起?”
“会有的。”林醒坚持,
“我们需要一起教育市场。”
“教育市场?那是你们厂家的事,我们经销商要的是走量!”老刘拍桌子,
“林总,你要是坚持这么搞,咱们的合作可能要重新考虑了。”
林醒没有退让:“刘总,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尊重。但‘醒酒’的品牌定位,不能变。”
老刘气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一个月,有三个省级经销商终止了合作。
销量报表上,月销售额下降了15%。
财务总监老赵忧心忡忡:“林总,这样下去,现金流会出问题。”
“撑得住吗?”林醒问。
“暂时还行,但最多撑半年。”
“半年够了。”林醒说,
“这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说的三件事是:
第一,举办全国巡回品鉴会。
邀请媒体、意见领袖、核心消费者,重新讲述“醒酒”的故事——
不是廉价的中国葡萄酒,而是可以媲美国际名庄的中国精品酒。
第二,建立会员俱乐部。
筛选一千名核心消费者,提供专属服务:酒庄参观、酿酒师晚宴、限量版优先购买权。
第三,启动“酿酒师传承计划”。
公开招募年轻酿酒师,提供奖学金去法国学习,培养下一代人才。
这三件事,都需要大量投入,短期看不到回报。
团队里有了不同声音。
“林总,我们现在应该稳扎稳打,而不是大举扩张。”一位中层管理私下说,
“销量在下滑,还花这么多钱做品牌,是不是太冒险了?”
“现在不做品牌,以后更没机会。”林醒说,
“我们和长城、张裕那些大厂拼规模,永远拼不过。
唯一的出路,就是做他们做不了的事——做精品,做文化,做传承。”
他力排众议,启动了计划。
第一场品鉴会在北京,选在了前门附近的一家百年老宅改造的艺术空间。
邀请了五十位嘉宾,有美食作家、收藏家、外企高管、外国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
品鉴会由陈卫国主持。
老爷子穿着中式长衫,用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
他从林家的第一代酿酒人讲起,讲到野葡萄的发现,讲到与法国酒庄的合作,讲到“丝路”的诞生。
故事讲完,酒才端上来。
三款酒:“本源”升级版1989年陈酿(小批量复刻版)、“丝路”、“侍酒师专供版”。
品鉴流程很专业,每人一本品鉴手册,记录香气、口感、余味。
结束后,一位法国使馆的文化参赞找到林醒:
“林先生,你们让我想起了勃艮第的一些小酒庄。产量不大,但有风骨。我很欣赏。”
一位收藏家当场订购了十箱“本源”升级版:
“这酒有陈年潜力,我买来收藏。”
媒体也做了报道,虽然篇幅不大,但评价正面。
北京的成功,复制到上海、广州、成都。
巡回品鉴会做了八场,花费近百万,但效果逐渐显现:
会员俱乐部招满了第一批一千名会员;
高端渠道的订单开始回升;
媒体关注度提高。
然而,就在形势好转时,暗箭来了。
一家名为“酒业观察”的自媒体,发表了一篇深度调查文章:
《醒酒神话的背后:数据造假?价格虚高?》
文章列举了“醒酒”的几大“罪状”:
第一,宣称“野生葡萄”,实际大部分是人工种植的杂交品种。
第二,“1989年陈酿”数量存疑,有消费者反映不同批次的酒口感差异大。
第三,与法国酒庄的合作“水分大”,所谓的“联酿”只是贴牌生产。
第四,定价虚高,成本不到售价的三分之一。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比如野生葡萄——‘醒酒’确实用了大量人工种植的杂交品种,但原料基础确实是野生葡萄选育的,宣传时没有刻意区分。
比如1989年陈酿——真正的1989年原酒确实只有两坛,
但后来的“复刻版”是用同样工艺新酿的,标签上其实有注明,但消费者可能没注意。
文章一出,舆论哗然。
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质疑的声音:
“原来‘醒酒’这么贵是炒出来的!”
“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号割韭菜!”
“国产葡萄酒果然不行,就会吹牛!”
更糟糕的是,有消费者开始退货。
“林总,上海那边有个会员,买了十万块的酒,现在要求全退。”销售经理急得嘴角起泡。
“退。”林醒很干脆,
“只要对方提出,全部无理由退。损失我们承担。”
“可是……”
“信誉比钱重要。”
退货潮持续了一周,损失超过两百万。
媒体开始跟进报道,从商业媒体到社会新闻,都在讨论“醒酒”的争议。
省里相关部门也打来电话询问:
“小林啊,你们那个事,闹得有点大。要不要开个记者会澄清一下?”
林醒想了想:“要开,但不是现在。等证据收集齐了再开。”
他成立了危机应对小组,自己任组长,孙明负责技术澄清,周敏(远程)负责国际背书,陈卫国负责文化解释。
第一件事,是证明原料的真实性。
林醒邀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在媒体见证下,现场展示从野生葡萄到杂交品种的选育过程,出示了十几年的育种记录。
“我们从来没有隐瞒使用杂交品种。”林醒在镜头前说,
“‘野生葡萄资源利用’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杂交是为了提高品质和产量,但风味基础来自野生种。
这一点,所有技术资料都有明确说明。”
第二件事,是澄清1989年陈酿。
他拿出了当年的酿酒记录、陈酿记录、以及复刻版的完整工艺文件。
“真正的1989年原酒,我们只生产了五百瓶,全部有独立编号,大部分用于重要场合和博物馆收藏。
市场上销售的是‘复刻版’,酒标上明确写了‘1989年工艺复刻’。
如果消费者有误解,我们道歉,并愿意为想退换的消费者办理手续。”
第三件事,是证明与法国合作的真實性。
周敏从法国发回了大量材料:
合作协议、技术交流记录、法国媒体的报道、伊莎贝拉和皮埃尔的证言视频。
“联酿不是贴牌,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合作。”视频里,伊莎贝拉说,
“我和林醒共同研发了‘丝路’,这款酒有我的酒庄的技术印记,也有林家酒坊的风土表达。”
第四件事,是成本与定价。
林醒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公开了“本源”升级版的成本明细。
原料成本(包括野生葡萄保护费):35%
工艺成本(人工、设备、能耗):25%
陈酿成本(橡木桶、酒窖管理):20%
包装物流:10%
税收:6%
利润:4%
“一瓶售价288元的酒,我们的利润只有11.5元。”林醒说,
“这个定价,是基于成本和品质,不是虚高。如果消费者觉得贵,我们理解。
但我们不会降价,因为降价意味着降低品质。”
四轮澄清,证据扎实,态度诚恳。
舆论开始转向。
有媒体做了跟进报道:《醒酒风波反转:一场因沟通不畅引发的误会》
有消费者在网上发声:“我买了‘醒酒’三年了,品质一直很稳定。
这次风波后,我反而更信任他们了——敢公开成本的企业,不多。”
退货潮停止了,新的订单开始进来。
但林醒知道,伤害已经造成。品牌信誉的修复,需要时间。
他做了一个决定:举办“酒庄开放日”,邀请所有质疑的媒体和消费者,来酒庄实地看看。
开放日那天,来了两百多人。有记者,有博主,有普通消费者,也有竞争对手派来的人。
林醒亲自当导游,从葡萄园到车间到酒窖,全程开放,随便拍照,随便提问。
在品鉴环节,他设置了盲品对比:
把“本源”升级版和几款同价位的法国、澳大利亚葡萄酒放在一起,让参观者自己品评。
结果,超过60%的人认为“本源”品质最好。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一位之前写过批评文章的记者说,
“林总,我为我之前的片面报道道歉。”
“不用道歉。”林醒说,
“监督是媒体的责任。我们做得不够透明,是我们的问题。”
开放日很成功,媒体报道客观了许多。
但风波还没完全平息。
一天晚上,林醒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总,你好啊。”声音有点耳熟。
“您是?”
“王建国,以前在镇上工商所……咱们打过交道。”
王建国!赵大发的那个假冒工商所人员的亲戚。
“你有什么事?”林醒语气冷下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林总叙叙旧。”王建国笑道,
“听说你们最近不太顺啊?那篇《酒业观察》的文章,写得真不错。”
林醒心里一凛:“是你搞的鬼?”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给媒体提供了点线索。”王建国说,
“林总,其实咱们可以合作的。你那个酒庄,现在估值不低吧?我认识几个投资人,有兴趣入股。价格好商量。”
“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嘛。”王建国压低声音,
“林总,你现在麻烦不少吧?资金紧张,信誉受损。
如果再有几篇负面报道,银行会不会抽贷?经销商会不会跑路?
到时候,你可就不好过了。”
赤裸裸的威胁。
林醒握紧了手机:“你想怎么样?”
“简单。让我们入股,占30%股份。我们帮你摆平所有麻烦,还能带来资金和渠道。”王建国说,
“双赢。”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王建国冷笑,
“林总,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一时意气,毁了一切。”
电话挂了。
林醒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王建国背后肯定还有人。
赵大发的旧部?眼红的竞争对手?还是纯粹的资本猎手?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能屈服。
一旦让这种人入股,“醒酒”就完了。
但硬碰硬,现在的自己能赢吗?
资金确实紧张,信誉确实受损,如果再有一轮恶意攻击……
他需要盟友。
第二天,林醒去了省城,找了沈怀礼。
听完情况,沈怀礼表情严肃。
“这个王建国,我知道。
他背后是省城的一个资本团伙,专门收购有潜力的企业,包装后转手卖出,根本不管企业死活。”沈怀礼说,
“他们看中你们,说明‘醒酒’的价值得到了认可。但这也是危险。”
“沈会长,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沈怀礼说,
“第一,找更有实力的资本合作,对抗他们。
第二,找政府支持,用政策保护。”
“我不想让资本介入太多。”
“那就走第二条路。”沈怀礼想了想,
“省里正在评选‘老字号’企业,如果‘醒酒’能评上,就有了政策护身符。
那些资本想动你们,就得掂量掂量。”
“老字号?我们才成立几年……”
“不是看年限,是看传承。”沈怀礼说,
“你们林家三代酿酒,有历史,有技艺,有文化。完全符合条件。我帮你推荐。”
“谢谢沈会长!”
“不过评选很严格,需要大量材料。你得好好准备。”
回到酒庄,林醒立刻启动“老字号”申报工作。
陈卫国负责整理历史资料:
从太爷爷的酿酒手札,到爷爷的工艺改进,到父亲的坚守,到林醒的创新。
照片、实物、文字记录,厚厚三大箱。
孙明负责技术传承证明:
野生葡萄选育技术、控温发酵工艺、风味调配技艺,每一项都有完整的传承链条。
林醒负责文化价值阐述:
林家酒坊对当地经济的带动,对传统技艺的保护,对乡村振兴的贡献。
材料准备了两个月,提交上去。
等待结果期间,王建国又打了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林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你,我们可没耐心等了。”
“我在等一个结果。”林醒说,
“等结果出来了,再谈。”
“什么结果?我告诉你,在省里,我们说话比你好使。你等什么结果都没用!”
林醒没接话,挂了电话。
他知道,这是一场赛跑。
看是老字号的批文先下来,还是王建国他们的攻击先到。
一个月后,攻击来了。
这次不是媒体,是税务稽查。
“接到举报,你们涉嫌偷税漏税。”稽查人员很严肃,
“我们需要检查近三年的账目。”
林醒很坦然:“欢迎检查。我们的财务完全合规。”
查账查了一周。老赵和财务团队配合,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稽查结束,没发现问题。
但这个过程,耗费了大量精力,也传递了一个信号:对方在施压。
紧接着,消防检查、环保检查、劳动监察……
各种检查接踵而至。
虽然都没查出大问题,但酒庄的正常运营受到了严重影响。
“他们这是用行政手段骚扰我们。”孙明气得不行。
“让他们查。”林醒很平静,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虽如此,但压力实实在在。员工开始人心浮动,经销商也在观望。
就在这时,转机来了。
沈怀礼打来电话,声音兴奋:
“林醒,批了!‘老字号’批了!省里刚刚下文,你们是今年全省唯一入选的食品类企业!”
林醒长出一口气。
第二天,“林家酒坊被认定为省级老字号”的新闻见报。
省电视台做了专题报道,从历史文化、技艺传承、创新发展多个角度,全面介绍了“醒酒”。
官方背书,权威认证。
舆论彻底转向。
王建国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软了:
“林总,恭喜啊。老字号,了不起。咱们合作的事……”
“王总,我们不需要投资了。”林醒说,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的压力,我们可能还不会这么急着去申请老字号。”
“你……”王建国气结,挂了电话。
危机解除。
庆功宴上,林醒举杯。
“这次风波,对我们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洗礼。”
“它让我们看到,品牌建设不只是产品和营销,更是信誉和责任的积累。”
“它让我们明白,走得快不如走得稳。”
“今天,我们有了‘老字号’这块牌子。这不是护身符,是责任状。
它要求我们,必须做得更好,必须对得起这三个字。”
“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宴会结束后,林醒一个人去了酒窖。
酒窖里,橡木桶静静伫立。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时间的气息。
他打开一桶正在陈酿的“本源”,用取酒器吸了一点。
酒液在杯中旋转,挂杯绵密。
他尝了一口。
香气在口中绽放,像秋天的山野,像陈年的书籍,像时间的低语。
好酒。
他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就像这桶酒,现在还没到最佳状态。
但它会慢慢成熟,慢慢绽放。
不急。
他有耐心。
从酒窖出来,月光很好。
他走到葡萄园,看着月光下的藤蔓。
明年,这些藤蔓会结出新的果实。
后年,大后年,年年如此。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酿他的酒。
守他的根。
走他的路。
手机响了,是周敏从法国发来的信息:
“林总,刚和一家瑞士经销商签了合同,首批订单两千瓶。欧洲市场,慢慢打开了。”
林醒回复:“好。稳扎稳打。”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葡萄的甜香,有酒窖的陈香,有土地的芬芳。
这是他的世界。
他创造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还在生长。
从这个小山村,到中国,到欧洲。
到更远的地方。
但无论走多远,根在这里。
这就够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但今晚,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和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