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腹烙印的指引,在此刻化作了最灼热的烙铁。
穿过荒草时,叶片边缘锋利如小刀,刮擦着裤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村西比想象中更荒凉,远处零星的犬吠到了这里,也被浓稠的黑暗吸得一干二净。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类似陈年地窖般的霉味,混杂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更为原始的腥气。
那口井,就在一片相对空旷的荒地中央。
远看只是一个模糊的、低于地面的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井口被一块厚重、边缘参差不齐的石板盖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约莫尺许宽的缝隙,像一张沉默咧开的嘴。
石板表面布满湿滑的深绿苔藓和干涸的泥痕,几丛特别茂盛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野草从缝隙和井沿挣扎着探出,在几乎无风的夜里,草叶却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颤动着。
周正停下脚步,业力视觉无声开启。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井口上方,空气并非全然黑暗。
丝丝缕缕、如同劣质棉絮又似腐败蛛网的灰黑色气息,正从那道缝隙里缓慢地、不间断地渗出来,飘散在空中,并不立刻消失,而是像有生命般附着在周围的荒草、石块上,甚至试图向更远处爬行。
这气息的质感,与槐树根部那股暴戾、污浊的业力同源,却更……古老,更阴冷,沉淀着更长时间的绝望与死寂。
它们缠绕的方式也更诡异,并非简单的飘荡,而是隐隐构成一个不断自我重复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微小漩涡,就在井口上方尺许之地缓缓旋转。
腰腹的锁形烙印,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灼痛感陡然升级。
不再是单纯的皮肉刺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深及骨髓的、冰冷与灼热诡异交织的绞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从烙印中心向外穿刺,同时又有滚烫的岩浆在内部奔流。
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他的脏腑,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识海中,沉寂的业秤毫无征兆地自行浮现,并非他主动召唤。
秤杆微倾,指向井口,一行细小的、泛着暗沉金光的古篆字迹在意识中浮现,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警示意味:
【检测到高浓度“业障”残留及微弱“孽源”气息。】
【警告:该区域因果结构紊乱,存在未知空间扰动。】
【建议:非“镇守”位阶以上,严禁接触。】
“镇守”位阶……他现在还只是“明悟”初期。
林晚照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她并未靠近井口,而是在离井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罗盘状物件。
那罗盘表面并非寻常的天干地支,而是蚀刻着层层叠叠、极其繁复的细密符文,中心一枚暗红色的指针。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迅速抹在罗盘边缘一处凹槽。
血珠渗入,罗盘表面那些细密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层极其微弱的、水银般的光泽。
中心那枚暗红指针猛地一颤,随即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嗡嗡”声,像是遇到了极强的干扰。
足足过了十几息,指针的旋转才略微减缓,最终虽然依旧微微震颤着,但针尖却顽强地、死死指向了下方——井底深处。
“下面有东西,”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法器反馈信息后特有的凝重,“气息非常混乱,狂暴、怨毒、还有一种……被强行撕裂破坏后的空洞感。像是被暴力摧毁过的封印残留,但破坏方式很粗暴,连带着‘锁’和‘钥匙’可能都一起崩碎了。”
她抬起头,马灯光晕边缘,她的脸色也并不好看,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正的脸。
“你的状态很不对,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都是青的。那烙印……”
“我下去。”周正打断她,声音干涩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挪开目光,不再看林晚照,而是死死盯住那道井口缝隙。
爷爷笔记里那句“根基在井,祸源亦在井”,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烫灼着他的理智。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他必须亲眼看看,这“根基”之下,到底埋着什么,又是否与他那模糊的身世、与爷爷当年的决断有关。
他走向井口,脚下荒草发出被碾压的窸窣声。
双手按上那半块石板,入手冰凉刺骨,苔藓湿滑。
他低喝一声,腰腹剧痛中,双臂肌肉贲张,用力向旁推去。
石板与井沿摩擦,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嘎吱——”声,像是某个沉睡之物被惊扰时的呻吟。
缝隙扩大,变成一个可供人上下的漆黑洞口。
就在石板被挪开、井口彻底暴露在夜风中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井口内侧边缘,那圈看似只是被水浸染成暗红色的石砌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浓郁的、仿佛血液即将凝固前的深红光泽,沿着那些古老刻痕急速流转,瞬间构成一个残缺不全的、令人心悸的图案。
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拇指粗细的漆黑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那亮起的红纹中激射而出!
它并非气体,更像是某种浓缩到极点的怨恨与恶念的集合体,前端甚至扭曲出模糊的、婴儿嚎哭般的面孔,直扑周正面门,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距离太近,变生肘腋!
周正几乎是凭借本能,左臂猛地向上格挡,同时意识催动业秤,试图引动什么。
但业秤的反应竟慢了一瞬,或者说,那黑气本身就带着干扰因果感知的特质。
然而,他腰腹的锁形烙印,却比他的意识、比业秤的反应更快!
“嗡——”
一股灼热到近乎要将皮肉烧穿的剧痛从烙印中心炸开!
与此同时,一缕色泽暗沉、边缘却仿佛燃烧着细微暗金火星的气息,竟自行从他腰腹烙印处涌出,瞬间顺着经络窜至他格挡的左臂指尖,电射而出!
暗红与漆黑,两种同样不祥、却性质迥异的气息在空中悍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短促尖锐、如同烧红铁块淬入冰水般的“嗤啦”声,以及一股骤然爆发的、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两道气息纠缠、湮灭,化作几缕袅袅散开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青烟。
“呃!”
周正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左臂无力地垂下,指尖传来一阵麻木后的刺痛。
但更难以忍受的是腰腹处——烙印中心仿佛真的被撕裂开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洞而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伴随着强烈的虚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那自行涌出的暗红气息……是什么?
这烙印,不仅能被动承受污染、共鸣业力,还能主动外放攻击?
而代价,似乎远比动用业秤触发业报要大得多。
林晚照在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小的、泛着寒光的匕首,戒备地对着井口。
直到那黑气彻底消散,井口红纹也黯淡下去,她才稍稍放松,快步上前,想扶住周正摇晃的身体。
周正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仿佛巨兽喉咙的井口。
石板移开后,那股陈腐与焦糊混合的阴冷气息更加浓郁地涌出,带着井下特有的、深不见底的潮气。
井下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刚才那一下,像是触发了某个残留的、警戒性的陷阱。
现在,陷阱被“拔除”了,但那寂静,反而比之前的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悸。
他按着依旧灼痛抽搐的腰腹,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血沫,对走到身边的林晚照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的决绝:
“这‘井’……在等我。”
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面向井口,将爷爷那柄黑色短刀咬在齿间,双手扒住湿滑冰凉的井沿,身体朝着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