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没有上膛的枪,枪口却死死抵着她的太阳穴。
威胁不大,侮辱性极强。
沈既白在逼她交出“苏晚”这个身份之外的、属于“晚星”的专业性。
他要看的不是一个花店老板的情感化建议,而是来自另一个同类的、冰冷严谨的解决方案。
苏晚的脑子飞速运转,将那份差点脱口而出的、属于“苏晚”的慌乱与无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但凡表现出半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知道”的柔弱,都会让昨晚那句“你演得真好”的试探,变成铁板钉钉的宣判。
她必须给出答案,一个漂亮的、符合他预期的答案。
“如果那个人对我来说,真的那么重要……”苏晚垂下眼睑,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的声音还有些病后的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冷静,“……我会把他变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而不是一座需要我保护的玻璃花房。”
沈既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苏晚没有停顿,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得像一份教科书级的安保方案:
“首先,物理防御升级。你这栋别墅的安防系统是五年前的‘霍尼韦尔’顶配,但现在,算法和硬件都落后了。红外感应容易被热成像干扰器欺骗,声波监测在特定频率下也会失效。应该增加生物多维识别,比如虹膜、步态和热感应三重验证,特别是针对所有出入口和周边盲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既白,那双刚刚还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理性与分析。
“其次,筛人。不是筛外面的人,是筛里面的人。任何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所有能接触到你核心生活圈的,司机、保洁、园丁,甚至给你送菜的供应商,都需要进行二次、不,是三次背景调查。不是查他们有没有犯罪记录这种表面功夫,而是查他们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近期有没有异常的行为模式。人,才是最大的漏洞。”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俊美冷酷的脸上,神情莫测。
他放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无意识地加重了摩挲的力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最后,”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说出最关键的一点,“信息隔离。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就不该让我看到。”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仿佛在怪他太过大意,“你的敌人是谁,你的软肋是什么,这些都应该是最高机密。你把它暴露给我,就等于把一把上膛的枪交到我手上。你凭什么相信,我不会用它来对付你?”
这句反问,如同一记直拳,正中红心。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既白低沉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通过紧握的手传递过来。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病态的兴奋。
“凭你。”他俯身,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像电流般窜入耳中,“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阿晚。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缓缓直起身,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眼底那份偏执的疯狂被一种冷静的掌控欲所取代。
“你说得对,筛人是第一步。”他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你的那个朋友……叫林薇?”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提到林薇了。
“她昨天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一条信息。”沈既白拿起一旁的平板,随意划了几下,屏幕上赫然是林薇焦急的头像和一长串未读消息,“一个过于热心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因素。去处理一下,我不希望我的‘堡垒’里,有任何无法掌控的杂音。”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恩准,一种“奖励”,但苏晚很清楚,这不过是另一场测试的开始。
“阿杰会送你过去。”沈既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处理完就回来。”
他口中的“阿杰”,是那个总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安保副手,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鹰隼的男人。
苏晚在别墅里见过他几次,他甚至比司机老何的存在感更低,却也更危险。
“好。”苏晚顺从地点头,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过敏的症状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皮肤上一点淡淡的红印。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防弹辉腾平稳地驶离别墅区。
苏晚坐在后座,身旁就是那个名叫阿杰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长裤和同色系的Polo衫,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视线始终通过后视镜和侧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噪音。
苏晚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敏锐地发现,这辆车的行驶路线非常奇怪。
它没有走通往市中心花店最快的主干道,而是绕进了一片老旧的工业区,七拐八绕,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这里几乎没有监控探头,道路两旁都是废弃或半废弃的厂房,人烟稀少。
开车的司机和副驾上的另一名保镖,全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苏晚注意到,当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副驾上的男人对着司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快速向下划了一下。
司机立刻心领神会,方向盘一转,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战术手语。
这根本不是什么护送,这是一次反侦察标准的押送。
每经过一辆车,阿杰的目光都会在对方车上停留两秒,从车型、车牌到驾驶员的脸,进行快速的风险评估。
苏晚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被关在一个高速移动的金属囚笼中。
沈既白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向她展示着他的力量,同时也在测试她,看她会不会利用这次“自由活动”的机会,与外界进行任何“不该有”的联系。
终于,在绕了将近一个小时后,辉腾从一条意想不到的小巷里钻出,汇入了市区拥挤的车流,最终停在了花店对面的马路边。
“苏小姐,我们就在这里等你。”阿杰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巴巴的,没有起伏。
苏晚点点头,推门下车。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马路对面,“晚星花艺”那块由她亲手设计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店里,林薇正焦急地踱着步,看到苏晚出现,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飞奔着迎了出来。
“我的天!你总算出现了!你再不回消息我都要报警了!”林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满脸都是担忧。
“没事没事,手机出了点问题,说来话长。”苏晚拍了拍她的手,用最快的速度安抚着好友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马路对面,至少有三道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
她不能说太多,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被解读为传递信息。
“总之我没事,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响,从花店临街的方向传来!
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橱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拳狠狠砸中,在一瞬间蛛网般裂开,紧接着,轰然向内爆裂!
一股强劲的气浪横扫而过,将门口货架上那些精致的青釉花瓶、玻璃器皿一股脑儿地卷起、抛飞,然后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啊!”林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飞溅的玻璃碎片像一阵锋利的暴雨,其中一块划过她的手臂,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混乱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店内蔓延。
然而,就在爆炸发生的零点一秒,一个黑影以超越常人反应的速度,从苏晚身后猛扑过来!
“趴下!”
是阿杰!
他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将苏晚死死按倒在地,整个身体像一面盾牌,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了她。
与此同时,他那嘶哑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吼声通过耳麦响起,响彻了这条刚刚还算平静的街道:
“遇袭!A点遇袭!重复,A点遇袭!”
苏晚的脸颊被死死压在冰冷的地砖上,耳边是玻璃碎裂的余音、林薇的痛呼、路人的惊叫,还有阿杰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混乱之中,她的视线穿过倒塌的货架和漫天飞舞的花瓣,恰好捕捉到街角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看向爆炸中心时,他却逆着人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